第56章 微雨洗尘(2/2)
君无痕笑而不答,只抬手,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枚收回。最后一子收回时,棋盘中央,竟留下一道极浅的凹痕,凹痕里,凝着一滴未干的水——不知是雨,还是露。
……
午后,偏殿静室。
君无痕独坐,面前摊着一张“西境堪舆图”。图以冰蚕丝织成,触手生寒,图上雪线以银线勾勒,此刻银线最北端,果然退了一百三十七丈,露出下方一片赤红——那是冰魃血染的旧痕。
他指尖轻点赤红处,一缕神念化形,凝成一只极小的青鸾,穿窗而去。片刻后,青鸾飞回,喙中衔着一粒“寒眠草”种子,种子外壳已裂,露出一点嫩芽,芽尖却是诡异的赤金色。
君无痕凝神片刻,忽而抬手,在堪舆图空白处画下一道符。符成即隐,化作一缕清风,吹向雪阙天宫。
……
与此同时,雪阙天宫。
寒魄立于冰阙最高层,掌心托着那道清风。风在他指间化作一行字:
“冰魃骨醒,以雪魄花封原,寒眠草种三千里,三年为期。”
寒魄垂眸,指尖轻弹,清风碎成雪屑。他转身,望向冰阙之下——三万雪骑正于冰原列阵,铁甲映日,像一条沉默的银龙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冷冽,“雪魄花军,携寒眠草种,即刻北上。三年之内,雪线不复,提头来见。”
……
黄昏,无灯圣城“星渊坊”。
坊市最深处,一座不起眼的石屋前,排着长队。队中皆是布衣散修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星图,眼里燃着希冀。石屋门楣上,悬着一块斑驳木牌,上书三字:
“问米铺”。
铺主是个驼背老妪,头发花白,手里却握着一把极精巧的“星秤”。秤盘以星银打造,秤砣却是半枚铜钱,铜钱上赫然也是“永和”二字。
老妪眯眼,将一名散修递上的星图放在秤盘上,轻轻一拨——
叮。
秤尾翘起,老妪咧嘴,露出仅剩的三颗牙:“星路可行,价三枚中品灵石。”
散修咬牙,掏出灵石,换来一张盖了星渊阁小印的“路引”。散修走后,老妪忽而抬眼,望向队伍最后——那里站着个蓝布衫少年,脚踝系草绳,手里捧一只裂碗,碗里盛着晶莹的米。
老妪眯眼笑了,招手:“小郎君,来。”
少年走近,将碗递上。老妪以指尖拈起一粒米,放在秤盘上,轻轻一拨——
叮。
秤杆纹丝不动。
老妪“咦”了一声,又拈起第二粒、第三粒……直到第七粒,秤尾才微微一翘,却仍旧未平衡。老妪抬眼,浑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:
“小郎君,你这米,不卖?”
少年摇头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不卖。三年后,我要用它酿酒。”
老妪笑了,露出三颗黄牙:“酿酒?好,好。三年后,若你还来,我请你喝一碗真正的‘星渊酿’。”
少年捧着碗,深深一拜,转身走入暮色。草绳上的铜钱晃了晃,像一句未说出口的约定。
……
夜深,听雨轩。
芭蕉叶上残雨未干,偶尔滴落一声。轩内铜炉已冷,棋盘却未收。君无痕独坐,指尖抚过那道“生”子留下的凹痕,忽而低语:
“阿吾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替我传讯混沌司——无名老乞若回圣城,让他来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
阿吾退下。轩内只剩雨声、蕉声、与一枚未收的黑子。君无痕抬手,将黑子拈起,放在掌心,轻轻一握——
棋子碎成黑砂,砂中却跳出一缕极细的赤金火,火里映出少年远去的背影,背影尽头,是一株尚未抽穗的稻。
君无痕垂眸,声音轻得像雨:
“生之一子,落子无悔。”
……
“无痕元年·六月廿三·夜”
帝宫深处,灯火一盏未灭。
昼极台上,铜炉重新燃起,火光稳如初见。火光里,莲影摇曳,像一片正在生长的稻浪。
稻浪尽头,隐约可见一条极细的赤金线,线的一端系在圣城,另一端,系向未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