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王磊残影·记忆碎片(2/2)
他想起刚才对花海说的话。
“我是来取回编号的。”
那时他还以为只是逞强,现在发现,那是真的。
他不是在逃命,他是在找回自己被偷走的部分。父亲的面单,陈默的记忆,周晓留下的胶带,老张头的棋局,苏红袖的拉花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: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,不是因为运气好,而是因为他还带着情绪。别人怕恐惧,他怕冷静。冷静意味着延迟反应,意味着给系统留下操作空间。而他每一次失控的情绪爆发,都是对规则的一次撞击。
比如那次在暴雨中摔了配送箱,只为救一只卡在排水沟里的猫;比如他在客户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,只因听见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砸东西的声音;比如他曾在午夜把一份凉透的餐留在孤儿院门口,附上一张写着“别怕”的便签。
这些都是错误。系统称之为“冗余情感数据”。可正是这些错误,让他没被复制成功。
他站起身,把修复后的面单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。贴着胸口放。那里温度最高,不容易被干扰。他记得周晓说过:“真正重要的东西,要藏在心跳能护住的地方。”
花海还是没动。
那些眼睛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在等什么指令。他知道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了。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,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回流。系统允许它出现,说明它已经被记录在案。就像快递签收单,一旦扫描上传,就不能再篡改。这是系统的漏洞之一——它必须保留证据链。只要他曾接收过信息,哪怕来自死者,也算一次合法交互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地面没有裂开,风也没有变。他再走一步,靠近花丛中央那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依旧不动,但林川注意到,它的轮廓边缘开始褪色,像是老照片受潮,又像蜡像在高温下缓缓融化。他停下。
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。黄铜外壳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没点火,只是握在手里。这是习惯。每次要做决定前,他都要摸点实在的东西。这个打火机是老张留给他的,上面刻着“最后一单”。老张失踪那天,送的是份没有地址的包裹,收件人写的是“我自己”。后来林川在监控里看到,老张走进一面镜子,再没出来。镜面在他踏入的瞬间泛起涟漪,像水面,而他的倒影却站在原地,冲他笑了笑。
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不能跑,不能躲。他得找到那个实验室。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破坏程序。只要陈默的意识还在被复制,他就永远是目标。下一次,可能就不是残影来报信了,是他自己在镜子里醒来,发现另一个“林川”正穿着他的衣服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那个他会准时打卡,从不超速,不会为路边的小狗减速,也不会在深夜播放《大悲咒》。那个他,右眼角不会再流泪。
他低头看脚尖。
鞋带松了。他没弯腰系。
这种时候,细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方向。
他抬头,望向远处仍未消散的花海。眼神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痛惜的注视,是一种确认。他忽然明白,这些花从来不是敌人。它们是被吞噬者的遗骸,是那些没能逃出去的人残留的执念凝结而成。每一朵花瓣里,都藏着一句未说完的话。他曾看见一朵蓝鸢尾在风中颤抖,像极了妹妹最后一次挥手的样子——她七岁那年,在校门口被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接走,从此人间蒸发。后来他在一座废弃车站的镜子里,看见她的倒影,穿着同一件裙子,站在车窗内,嘴唇一张一合,却没有声音。
他迈步向前。
左脚落地时,听见一声轻响。
低头。
鞋底粘起一片焦黑的纸角。他蹲下,小心翼翼揭下来,展开一角。上面印着半个条形码,编码格式与他手臂上的一致。背面有字迹,极淡,像是用铅笔写的:“别信镜中水。”
他将纸角夹进笔记本。这本子他随身带了五年,每一页都记着失踪者的姓名、时间、地点,以及他们最后说的一句话。翻到最后一页,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,点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花海缓缓下沉,如同退潮。那些眼睛闭上了,化作尘埃落回泥土,可当尘埃触地的瞬间,每一粒都闪过微弱的光,像是在说:我们记得你。
林川知道,这是某种意义上的许可——他已被承认为“非标准个体”,不再适用常规清除程序。
他迈出第三步。
这一次,脚下响起清脆的碎裂声,仿佛踩碎了一面隐形的玻璃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