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明月入凉州(2/2)
陈嚣没细想话中深意,继续埋头公务。
而拓跋明月这边,开始了紧张的学习。
每日清晨,她先去理藩院处理公务——主要是调解一些小纠纷,审核部落贸易申请。午饭后,她闭门读书。
读的第一本书是《千字文》。汉文对她来说不算完全陌生,她从小跟父亲学了些,但系统学习还是第一次。那些方块字像一幅幅画,她一个个记,一个个写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用毛笔在纸上临摹。毛笔不好用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但她不气馁,一张纸写满再换一张。
丫鬟小翠偷偷看,忍不住说:“副使,您手腕太用力了。写字要放松,像这样……”她示范了一下。
拓跋明月学着她的姿势,果然好多了。她笑道:“你们汉人的东西,真讲究。”
“副使学得已经很快了。”小翠真心佩服,“我学写字时,光‘人’字就学了三天呢。”
除了识字,拓跋明月重点攻读《河西管理条例》。这是陈嚣亲手编订的,共三章十二条,语言简练,但涵盖田亩、赋税、商事、刑律等方方面面。
她读得很慢,每读一条,就对照党项部落的实际情况思考。
“第三章第七条:凡河西子民,私有财产受律法保护,非经官府判决,不得侵夺。”她念出声,若有所思。
在党项部落,首领有权征用族人的牛羊马匹,虽然会给补偿,但多少全凭首领心意。而这条律法,明确保护私有财产,连官府都不能随意侵犯。
“小翠,”她问,“这条律法,真的执行吗?如果有官员强占民财呢?”
小翠想了想:“去年赵半城的事您知道吧?他就是强占民田,被陈经略使砍了头。现在凉州,别说官员,就是衙役差人,也不敢白拿百姓东西。”
拓跋明月记下这个案例。
她又看到关于教育的条款:“凡六至十二岁孩童,无论男女,须入蒙学堂识字算数,学费全免。”
这条让她震动。在部落里,只有首领和贵族的子弟才有机会学习,普通牧民的孩子从小放羊,一辈子不识字。而河西,竟然要所有孩子都读书?
“学费全免,官府哪来这么多钱?”她问。
小翠笑道:“商税啊。现在凉州商贾多了,收的税就多。陈经略使说,教育是百年大计,再穷不能穷学堂。”
拓跋明月合上条例,心中波涛起伏。
这些条文看似简单,但每一条背后,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——公平、秩序、远见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:“明月,你去凉州,不仅要学汉人的文字,更要学他们的制度。我们部落为什么总是内斗?为什么总是受欺?因为我们没有好的制度。”
现在她明白了。
制度,就是这些白纸黑字的条文,是这些条文背后的理念,是执行这些理念的决心。
傍晚时分,她读得眼睛发酸,便到院中散步。老槐树下有石桌石凳,她坐下,看着夕阳余晖。
巷子那头就是节度府。她能看见书房的灯火亮着,窗上映出一个人影——是陈嚣,还在伏案工作。
这个汉人男子,拖着伤臂,每日忙碌到深夜。他图什么?权力?财富?还是……他口中那个“汉羌一家”的理想?
拓跋明月想起白兰山下的对话,想起他讲述党项历史时的认真,想起他提出“羌人入籍”时的坚定。
或许,他是真的。
或许,这个理想,真的可以实现。
丫鬟小翠端来晚饭:“副使,吃饭了。今天厨娘做了羊肉汤饼,您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拓跋明月回过神,笑道:“好。”
她起身回屋,脚步轻快。
这一刻,她不再只是一个客居凉州的党项公主。
她是理藩院副使拓跋明月,是河西与诸羌的桥梁,是一个新世界的建设者。
而这个世界,正从这些枯燥的条文、这些挑灯夜读的夜晚、这些细微的改变中,一点点诞生。
远处,节度府的灯火,与她宅院的灯火,隔着一条小巷,交相辉映。
像两颗星,在同一片夜空下,各自发光,又彼此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