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未来的阴影（2/2）

另一方面，是对柴荣真实的、日益深厚的感念与忠诚。柴荣对他的赏识提拔毫无保留，对他的改革设想全力支持，甚至将打造“天下无敌强军”的梦想托付于他。在柴荣身上，陈嚣看到了一种迥异于五代大多数武夫的、真正想要励精图治、安定天下的君主气度。柴荣的知遇之恩，君臣相得的信任，共同描绘的北伐蓝图……这一切，都是如此真实，如此沉重。难道要他明知历史结局，却冷眼旁观，看着这位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君主走向既定的悲剧？然后，再去向那个取代了他恩主江山的人俯首称臣？

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，如同冰与火的碰撞，让他倍感煎熬。宴席上的欢声笑语，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。他看着赵匡胤意气风发的侧脸，仿佛看到了未来那场改变历史的兵变，看到了柴荣临终前的不甘与遗憾。

宴会散场，月色清冷。陈嚣婉拒了同僚邀约继续饮酒的提议，独自一人回到了永兴坊的府邸。他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径直走入书房。

书房内没有点灯，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陈嚣走到墙边，那里悬挂着一柄带鞘的长剑。剑鞘古朴，并无过多装饰，但剑格处镶嵌着一块温润的玉石，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这是柴荣在任命他为新军督练使时，亲手赐下的佩剑，名曰“定光”，寓意“定乱安邦，光耀天下”。这不仅是赏赐，更是一种象征，代表着皇帝赋予他的权力、信任与期望。

陈嚣缓缓伸出手，握住冰冷的剑柄，将它从墙上取下。剑身颇重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拇指轻推剑镡，“呛”的一声轻吟，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在月色下流淌出来，映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深的迷茫。

剑身上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面容，年轻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。

顺应历史？还是逆天改命？

保护柴荣，就意味着要与未来那位开创盛世的宋太祖为敌，甚至可能彻底改变历史的走向，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。而他，真的有能力、有资格去做这样的事吗？他的现代知识，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乱世，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？足以抗衡所谓的天命、气运吗？

但若什么都不做，只是沿着已知的历史随波逐流，他又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？如何对得起柴荣那双充满信任与期许的眼睛？如何对得起自己内心深处，那份不愿屈服于既定命运的倔强？

“定光……定乱安邦……”陈嚣低声念着剑名，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剑刃，一丝微痛传来，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片刻。

柴荣赐他此剑，是希望他能为这个国家，为这个时代，平定祸乱，带来光明。而他此刻的犹豫与挣扎，岂不是辜负了这份期望？

历史的阴影笼罩在前方，如同浓雾，看不清出路。是作为知晓一切的旁观者，冷静地等待雾散，接受注定的结局？还是作为深陷其中的局中人，点燃火把，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，也要奋力闯出一条未知的路？

陈嚣握着剑，站在清冷的月光与浓重的黑暗交界处，久久无言。

窗外的秋虫似乎也感到了这份沉重的寂静，停止了鸣叫。

只有那柄名为“定光”的剑，在他手中，沉默地反射着天上冷月与人间灯火微弱的光芒，仿佛在等待着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