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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五声钟鸣之后,门开了。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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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那些散落在路途中的尸骸,那些刻在墙上的绝望文字,那些悬挂在钟镇的虫子,那些被束缚的大钟——所有这些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。

这个王国建立在谎言之上。

神的恩赐是枷锁,朝圣的终点是坟墓。

大黄蜂转过身,继续向前。她不是为了这些虫子而来——她没有那么伟大的使命感,也不认为自己有拯救他人的责任。她来这里,只是为了一个答案。

为什么她会被绑到这里?

为什么蜘蛛一族的力量会主动迎接她?

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圣堡深处那个从未现身的神?

石道向前延伸,坡度逐渐上升。大黄蜂的脚步很稳,尽管身体疲惫,但意志却更加坚定。刚才与裁决者的战斗让她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王国的力量并非不可战胜。那个看似强大的守护者,本质上只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残留,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。

真正的神,还在前方。

道路两侧的石柱上,那些抽象的图案开始变化。丝线的图案越来越复杂,缠绕的方式越来越精密,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蛛网形状。火焰的图案越来越狂暴,从平静的烛火变成了吞噬一切的火海。而那些眼睛,从最初的单纯注视变成了审视,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贪婪的凝视。

大黄蜂感受到了。

那些图案不只是装饰,而是某种记录——记录着通向圣堡的道路上,神的力量是如何一步步显现的。丝线代表着操控,火焰代表着毁灭,眼睛代表着欲望。这三种力量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王国的本质。

她想起织女虫的预言:你将面对镀金的坟墓,圣堡的指挥者已是枯骨。

如果神已经死了,那么是什么在维持这个王国的运转?

如果神还活着,为什么要把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?

迷雾开始消散。

前方的视野逐渐清晰,圣堡的轮廓终于完整地显现在大黄蜂面前。那一刻,即便是她,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建筑的宏伟——

巨大的城墙向上延伸,高度至少有百米,墙体是灰白色的石材,但表面镀着一层金箔。金箔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方斑驳的墙体,像是一张衰老的脸上残留的妆容。城墙上开着无数窗口,但那些窗口都是黑洞洞的,看不见内部的情况。

城墙后方,无数尖塔刺向天空。

每一座尖塔的顶端都悬挂着钟铛,钟铛的数量多得数不清,它们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但都保持着静止。没有风,所以没有钟声。这些钟就像是某种装饰,或者说,像是某种警告。

城墙的中央是一扇巨门。

门的高度超过三十米,宽度也有十米,门扇是青铜制成的,上面浮雕着繁复的图案。大黄蜂眯起眼睛,辨认那些图案的内容——那是一幅完整的叙事画面:

画面的底部,无数虫子匍匐在地,双手举向天空。

画面的中部,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云层中降下,身后展开着如同翅膀般的丝线。

画面的顶部,那个身影坐在王座上,俯瞰着下方的众生。

这就是这个王国的起源神话。

神降临,虫子臣服,秩序建立。

但大黄蜂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那个神的面部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这不是雕刻技艺的问题,而是刻意为之。创作这幅浮雕的虫子,可能从未真正见过神的真面目,或者说,被禁止描绘神的面容。

她走到巨门前,抬手按在冰冷的青铜上。

门没有锁,也没有门栓。她只是轻轻一推,门就开始移动。青铜摩擦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,低沉、绵长,像是某种生物的叹息。门缓缓向内开启,露出门后的景象——

那是一条笔直的大道。

大道宽阔得惊人,至少有二十米宽,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,石板表面光滑如镜,能映出天空的倒影。大道两侧矗立着雕像,每一座雕像都有五米高,雕刻的都是虫形生物,但它们的姿态各不相同——

有的雕像双手举着书籍,代表着知识。

有的雕像手持武器,代表着力量。

有的雕像怀抱幼虫,代表着繁衍。

有的雕像跪在地上,代表着虔诚。

这些雕像的数量大黄蜂数不清,它们一直延伸到大道的尽头,消失在远处的建筑群中。每一座雕像的底座都刻着文字,那些文字记录着被雕刻者的名字和生平。大黄蜂停在第一座雕像前,读着底座上的文字——

工程师卡德莫斯,主持圣堡东区建设,耗时十二年,动用劳工三千。

她又走到第二座雕像前——

祭司艾莉希雅,创立第三圣咏团,编写赞美诗七十二首。

第三座——

战士奥列斯特,平定南方叛乱,斩杀异端者一百四十七名。

这些都是圣堡历史上的重要人物,他们的功绩被记录下来,被铸成雕像,供后人瞻仰。但大黄蜂注意到,所有的文字都使用过去式,所有的雕像都布满灰尘。

这些人都已经死了。

不只是肉体的死亡,连记忆都在消亡。这条大道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扫,雕像的底座长满了青苔,有些雕像甚至已经倾斜,随时可能倒塌。

圣堡在衰败。

不是近年才开始的衰败,而是一个漫长的、无法阻止的过程。这个曾经辉煌的王国,正在一点点地死去。

大黄蜂沿着大道向前。

走了大约五十米后,她看见道路左侧有一座建筑,门半开着。她走过去,透过门缝向内窥视——那是一间储藏室,里面堆满了各种物品:生锈的工具,破损的器皿,褪色的织物。所有东西都被随意地丢弃,像是某个突然被废弃的仓库。

她继续前行,又看见了更多这样的建筑。有的是工坊,里面的锻炉已经熄灭,砧板上还放着半成品的金属件。有的是住宅,房间里的家具还保持着日常使用的样子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,随时会回来。

但没有人回来。

这些建筑就这样空着,像是某个巨大的ghost town。唯一的生命迹象是偶尔从窗口飞出的几只小虫,它们在废墟中觅食,对大黄蜂的到来毫不在意。

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广场。

广场是圆形的,直径至少有一百米,中央矗立着一座喷泉。喷泉已经干涸,池底铺满了枯叶和尘土,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精美——池边雕刻着无数小型的虫形,它们手拉着手,围绕着中央的雕像起舞。

中央的雕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形态。

八条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,每一条腿都雕刻得栩栩如生,甚至能看清腿节上的细毛。蜘蛛的腹部刻满了繁复的纹路,那些纹路构成了某种图案,看起来像是文字,又像是咒文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蜘蛛的头部。

那里雕刻着一张面孔,一张虫形的面孔。面孔是女性化的,线条柔和,五官精致,但表情却是冷漠的,仿佛在俯视着什么微不足道的存在。

大黄蜂站在喷泉前,仰望着那张面孔。

她知道这是谁。

智者之母。

这个王国的创造者,蜘蛛一族的源头,那位被无数虫子崇拜的神。这座雕像应该是圣堡最重要的标志,是信仰的中心,但如今它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废弃的广场上,没有人祭拜,没有人维护。

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文字,字体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大,也更加深刻——

织命者,智慧之源,永恒之母。

大黄蜂读完这行字,嘴角勾起一个冷笑。

永恒?

如果真的永恒,为什么她的王国会变成这样?

她绕过喷泉,继续向前。广场的另一侧通向更深处的建筑群,那里应该就是圣堡的核心区域——圣咏殿、始源中殿,还有那个她最终要面对的地方。

但就在她即将离开广场时,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
你终于来了。

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,但在这寂静的广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。大黄蜂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握紧了织针。

我一直在等你,远江之女。

声音继续说,语气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既像是欣慰,又像是悲伤,还夹杂着一丝疯狂。

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了。

大黄蜂缓缓转身。

广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那座干涸的喷泉,和喷泉中央的蜘蛛雕像。但声音确实存在,它来自四面八方,来自空气本身,来自这座建筑的每一块石头。

不必寻找,声音说,我无处不在。这座城市的每一根丝线,每一声钟鸣,每一缕空气,都是我的延伸。

大黄蜂终于明白了。

她抬头看向蜘蛛雕像,看向那张冷漠的面孔。雕像的眼睛在发光,那是一种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,和裁决者额心的宝石一样。

你就是她,大黄蜂说,智者之母。

是的,声音回答,也不完全是。我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意志,她的投影,她的回声。真正的她,在更深的地方,在你即将到达的地方。

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?

因为你是唯一的,声音说,唯一一个拥有完美血脉的存在。你的母亲赫拉是我的后裔,她逃离了这里,在圣巢建立了自己的族群。我本以为那条血脉已经断绝,但她竟然做到了——与白王结合,诞生了你。

声音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: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你的体内流淌着神的血液,你的灵思拥有神的特质。你不是普通的虫子,你是......继承者。

我拒绝,大黄蜂说。

雕像的眼睛闪烁了一下,像是惊讶。

你还不明白,声音说,这不是你能选择的。血脉的呼唤无法抗拒,命运的丝线已经编织完成。你来到这里,不是因为你想来,而是因为你必须来。

那你就错了,大黄蜂说,我一路走来,见过太多被命运束缚的虫子。他们相信神的指引,相信命运的安排,最终都变成了这座城市的装饰品。她指了指周围的雕像,或者变成了骸骨洞窟里的尸骸。

他们是凡人,声音说,你不是。

我也不是神,大黄蜂回答,我只是我自己。

雕像的眼睛突然熄灭了,声音也消失了。广场再次陷入寂静,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声音。大黄蜂等了片刻,确认对方不会再说话,便转身继续前行。

她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
真正的对话,真正的战斗,还在前方。

但至少她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——无论对方是神还是什么别的存在,无论对方有什么计划,她都不会轻易屈服。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接受命运,而是为了打破它。

离开广场后,大黄蜂进入了圣堡的内城区。

这里的建筑更加密集,也更加高大。街道变窄了,两侧的建筑向上延伸,几乎遮蔽了天空。墙壁上爬满了藤蔓,那些藤蔓上开着诡异的花朵,花朵是紫色的,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

她在一条小巷中发现了新的痕迹——墙上刻着文字,不是官方的铭文,而是某个普通虫子留下的涂鸦。文字歪歪扭扭,但内容清晰:

神没有聆听我们的祈祷。

神从未存在。

逃离这里,趁还来得及。

这些文字被刻得很深,像是刻下它们的虫子用尽了全身的力量。大黄蜂抚摸着那些刻痕,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绝望与愤怒。

她继续前行,看见更多这样的文字。它们散布在整个内城区,像是某种无声的呐喊,向后来者传递着警告。但这些警告显然没有被听取——朝圣者们依然源源不断地来到这里,依然虔诚地相信神的存在,直到他们也变成尸骸,变成墙上的新文字。

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塔。

塔身是纯黑色的,表面光滑如镜,在微光中反射着诡异的光泽。塔身没有窗户,没有装饰,只有一扇门。门是敞开的,门后是向上延伸的螺旋楼梯。

大黄蜂知道,这座塔通向圣堡的更高处,通向那些真正的秘密所在。

她踏入塔内,开始攀登。

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颗发光的晶石,提供着微弱的照明。大黄蜂一边攀登,一边思考着刚才那个声音说的话。

你是唯一的。

血脉的呼唤无法抗拒。

你必须来。

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宣判,但大黄蜂不相信。她见过太多例子,证明命运并非不可改变。小骑士本应是完美的容器,但它获得了自我意识。魁若本应继承母亲的王位,但她选择了牺牲。就连她自己,也曾在无数次选择中,选择了与血脉和身份相反的道路。

命运只是可能性,而选择才是现实。

螺旋楼梯似乎永无止境,但大黄蜂没有停下。她的呼吸保持着稳定的节奏,身体尽管疲惫,但意志却越来越坚定。每向上一步,她就距离答案更近一步,距离那个一直隐藏在帷幕后的存在更近一步。

终于,楼梯的尽头出现了。

那里是一扇门,一扇与塔身同样黑色的门。门上没有任何装饰,没有门把手,也没有锁孔。大黄蜂抬手按在门上,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震颤——那是灵思的共鸣。

门需要灵思才能打开。

她闭上眼睛,让体内的灵思流动起来,通过手掌传入门中。门开始发光,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蛛网图案。蛛网的中心是一只蜘蛛,蜘蛛的八只眼睛都睁开了,注视着她。

然后,门开了。
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,房间的穹顶高达三十米,墙壁上绘满了壁画。壁画描绘的是蜘蛛族的历史——从最初的诞生,到文明的建立,再到最后的衰败。每一幅画都栩栩如生,仿佛记录着真实发生的事件。

房间的中央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
蛛网的直径超过十米,每一根丝线都粗如手臂,在微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泽。蛛网的中心是空的,但大黄蜂能感觉到,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,某个重要的、核心的存在。

她走到蛛网前,伸手触碰那些丝线。

丝线很结实,也很温暖,触感就像是活物。当她的手指接触丝线时,整张蛛网都震颤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那嗡鸣在房间中回荡,最终在穹顶处汇聚,形成了一个声音——

欢迎回家,我的孩子。

这一次的声音不再遥远,不再模糊,而是近在咫尺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大黄蜂没有回应,只是继续观察着这个房间,寻找声音的真正来源。

不必寻找,声音说,我就在你面前,在这张网中,在这些丝线里。我无处不在,又无处可寻。这就是智者的存在方式——不拘泥于形体,而是存在于联系本身。

那你为什么需要我?大黄蜂问,如果你已经无处不在,为什么还需要一个肉体?

声音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因为我在消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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