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战鼓擂北(2/2)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:“战场不是比武场,没有公平,没有道义,只有生与死。但你要记住——杀人是为了止杀,若杀人成了目的本身,那你手中的枪,与屠夫的刀何异?”
手中的枪……
他已经没有枪了。
只有剑。
卫子谦忽然动了。
他一夹马腹,青鬃马长嘶一声,如一道青色闪电冲下山丘,直奔城门战场!赵铁山大惊:“将军!不可亲身犯险!”
但卫子谦听不到了。
他的耳中只有风声,只有心跳,只有那些太幽士兵临死前的怒吼。他冲入战场,第一个遇到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太幽百夫长,对方挥舞着一柄缺口的弯刀,嘶吼着劈向他的马头!
卫子谦没有用家传枪法,甚至没有用任何招式。
他只是本能地侧身,剑由下而上斜撩——
“嗤!”
剑锋划过百夫长的咽喉,带出一捧温热的血。太快了,快到对方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,就捂着喉咙倒下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
卫子谦也没有停留。
他继续向前,剑随心动。一个太幽士兵从侧面扑来,他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肩胛;又一个从正面举矛刺来,他侧马避开,剑尖划过对方手腕,挑断了筋腱。
没有章法,没有套路。
只有最简单、最直接的杀戮。
他渐渐发现,当不再去想“这是什么招式”、“这一式该如何衔接”时,身体反而变得无比敏锐。敌人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呼吸、甚至眼神的细微变化,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映照,而手中的剑,总是能先一步指向对方的破绽。
这不是剑法。
这是……直觉。
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、对危险的本能反应,是血液里流淌的、属于卫氏武将世家的战斗天赋,是这一个月来压抑、迷茫、痛苦、愤怒的所有情绪,在杀戮中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。
他越杀越快。
剑越来越重——不是因为沾了血,而是因为每一剑挥出,都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,又有什么东西灌注进来。那东西冰冷、暴戾、带着铁锈般的腥甜,像毒,又像药。
“拦住他!”
太幽士兵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大夏将领。十余人结成战阵围拢过来,长矛如林刺向他和坐骑!
卫子谦眼中闪过一丝赤红。
他忽然从马背上跃起,人在半空,剑划出一个完整的圆——
“铛!铛!铛!铛!”
四根长矛应声而断!剑势未尽,顺势劈下,最前方两名太幽士兵从头到胯,被一剑斩成两半!内脏与鲜血泼洒开来,在雪地上绘出妖异的图案。
剩余士兵骇然后退。
卫子谦落地,单膝跪地,剑插在身前的血泥中,剧烈喘息。
刚才那一剑……不是他的力量。
是那股一直蛰伏在体内、自从父亲死后就若隐若现的“戾气”。它平时只是让他易怒、烦躁,但在战场上,在杀戮中,它苏醒了,膨胀了,几乎要吞噬他的神智。
“将军!”
赵铁山率亲卫队杀到,将卫子谦护在中间。周围的大夏士兵已彻底压制了太幽守军,城门内的最后抵抗正在被清除。
“黑石堡……拿下了。”赵铁山声音干涩。
卫子谦抬起头。
雪还在下。黑色堡墙上,那面狼头战旗已被砍倒,换上的是大夏的玄黑旗帜。堡内各处还有零星的战斗声,但大局已定。
他看向城门内。
那里堆叠着数百具尸体,有大夏的,更多是太幽的。鲜血融化积雪,汇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,流向低洼处。几个大夏士兵正在补刀,确保没有活口。
而在尸体堆旁,那些幸存的太幽百姓被驱赶到一起,跪在雪地里。他们低着头,没有人哭,没有人求饶,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。
卫子谦撑着剑站起身。
他走到那些百姓面前。
最前面是个七八岁的男孩,脸上沾着血污,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,没有仇恨,没有恐惧,只有空洞。
“你……”卫子谦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不说话。
旁边一个老妪颤巍巍地抬头,用太幽语说了句什么。赵铁山翻译道:“她说,这孩子叫贺兰石,是贺兰族长的小孙子。族长战死了,他的儿子、儿媳也都战死了,就剩这根独苗。”
卫子谦看着男孩的眼睛。
他在那双眼眸深处,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银甲染血,脸色苍白,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像鬼。
“将军,按惯例……”赵铁山低声提醒。
惯例是斩草除根。尤其是敌酋血脉,绝不能留。
卫子谦知道。
他也知道,如果留下这个孩子,将来会有什么隐患。贺兰部族是太幽大族,今日放过族长之孙,明日就可能有人以此为由煽动复仇。
他缓缓举起了剑。
剑尖指向男孩的眉心。
男孩依旧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大夏士兵屏住呼吸,太幽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啜泣。
雪落在剑刃上,瞬间融化。
卫子谦的剑,始终没有刺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枪法时说过的一段话:“子谦,你要记住——战场上,你可以杀任何人,但不能杀不该杀之人。何为不该杀?降卒不该杀,妇孺不该杀,心无战意者不该杀。这不是仁慈,这是底线。失了底线,人就不再是人,而是野兽。”
那时他问:“若军令要求杀呢?”
父亲沉默良久,说:“那就要问你自己——你手中的武器,究竟为谁而握?”
为谁而握?
为皇命?为家仇?为大夏?还是为……心中那点可笑的、连自己都快守不住的“道”?
“当啷。”
剑,从卫子谦手中滑落,掉在血泥里。
他弯腰,捡起剑,插回鞘中。然后转身,背对着那些百姓,声音疲惫至极:
“清点战损,安置俘虏。贺兰石……送到后方伤兵营,找个医官看看。”
赵铁山愣住了: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这是我的军令。”卫子谦没有回头,“一切后果,我担。”
他迈步走向堡外,脚步有些踉跄。
雪越下越大,渐渐覆盖了战场上的血迹与尸体。远处的寒鸦堡和狼牙堡方向,也升起了大夏的旗帜——东明和南离,同样得手了。
联军的第一轮攻势,完胜。
但卫子谦心中没有半分喜悦。
他只感到冷。
刺骨的冷。
走到堡外矮丘,他忽然单膝跪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胃里空空如也,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血丝。他抬起颤抖的手,看着掌心——那里不知何时被剑柄磨出了血泡,破了,和汗水、血水混在一起,一片狼藉。
“这就是……战争?”
他低声自语,无人应答。
只有风雪呼啸,像是万千亡魂的呜咽。
而在那呜咽声中,卫子谦隐约感觉到,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、发芽。
不是戾气。
是更冰冷、更坚硬、也更锐利的东西。
像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