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剑袍染尘(2/2)
她落在卫子谦身旁,素白衣裙纤尘不染,唯有脸色比平日更显清冷苍白。冰魄剑悬于身前,剑尖微垂,灵光虽未完全恢复,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寒意。
“苏仙子。”卫子谦点头致意,目光仍警惕地盯着地下室入口。
“此地残留邪气,与未滇同源,却更……‘精巧’,似是经过刻意引导炼化。”苏凌雪清冷道,目光扫过那些狼灵消散处,“有魔道修士插手,且修为不低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地下室入口那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停了。
一个嘶哑、干涩,彷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戏谑与恶意,从黑暗中飘出:
“啧啧……赤龙关的‘英雄’,云霄剑宗的‘仙子’……真是荣幸,能在此地,品尝二位身上……新鲜的血肉与魂魄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消瘦、佝偻,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破烂灰袍中的身影,如同没有重量般,从地下室的阴影里“浮”了出来。他低着头,灰袍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个尖削惨白的下巴,以及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着惨绿色鬼火的眼睛。他手中提着一盏白骨为架、蒙着不知名皮膜、内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笼,火光跳跃,映照得周围阴影更加扭曲蠕动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气息——阴冷、死寂、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亵渎感,与赤龙关未滇邪力的“污秽混乱”不同,这股气息更偏向“死亡的规则”与“魂魄的扭曲”,仿佛是从尸山血海、无尽幽冥中提炼出的精华,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“秩序性的恶”。
“东明……鬼士?”卫子谦握紧了刀柄,从那灯笼、那气息,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的身份。只是没想到,对方竟敢在血案发生后,仍潜伏在现场附近!
“大胆东明小卒,此乃大夏卫龙城,由不得你乱闯……”
“乱闯?我东明少主一行六百余人,此间遇难,你大夏可有交代?”
“此件事待我查明,定会给蓝渊帝君一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?”灰袍人——余悲笑,发出夜枭般的怪笑,“此地六百余亡魂,让我东明等你一个说法,嘿嘿,我看你们都是上好的材料……不如拿下几位,为我这‘百鬼夜行图’再添几分颜色。”他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,轻轻拂过白骨灯笼。
霎时间,灯笼绿焰暴涨!周围废墟的阴影中,响起无数悉悉索索、彷佛窃窃私语又似痛苦呻吟的声音,一道道更澹、更稀薄的影子开始浮现,隐约呈现出各种扭曲的人形,散发出浓郁的怨气与死意。
苏凌雪眼神一寒,冰魄剑光华陡盛。她感受到了对方术法中,那种对亡魂肆无忌惮的玩弄与奴役,这与她所秉持的剑道截然相悖,更触及了修行者的某种底线。
然而,就在她准备出手的刹那——
背后鞘中,那柄自与唐夜分别后便再未出鞘、一直沉默死寂的承影剑,竟毫无征兆地、极其轻微地……“嗡” 了一声!
不是剑鸣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来自剑体内部、源自其存在本质的战栗与共鸣!
苏凌雪浑身剧震!
这感觉如此突兀,如此清晰!承影剑在共鸣?与什么共鸣?眼前这鬼士的幽冥鬼气?不,不对……这共鸣并非指向那邪恶的力量本身,而是指向那鬼气深处,某种更加隐晦、更加本源、却令承影剑这柄专斩虚妄因果的上古神兵,都产生“反应”的……“不协调” 与 “错位”!
仿佛这东明鬼士的鬼术根基之中,混杂了一缕……不该属于此界幽冥、不该属于正常生死轮回的、极其微小却本质奇高的“异物”!而这“异物”,竟隐隐与她记忆深处,赤龙关前那污秽光柱的某种特质……遥相呼应!
未滇之力?!东明鬼术,竟然融合了未滇的力量特性?还是说,他们在模仿,在窃取?!
这个念头如同冰锥,刺入苏凌雪本就布满裂痕的道心。若真如此,这场血案,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,背后隐藏的,就不仅仅是领土野心,而是更加恐怖、更加不可测的图谋!
她的失神仅仅一瞬,但已足够。
那鬼士怪笑一声,白骨灯笼猛地一挥!幽绿火焰化作一道狰狞鬼首,带着凄厉的魂啸,扑向苏凌雪!同时,周围那些澹薄怨魂影子,也如同潮水般向卫子谦及兵士们涌去!
“小心!”卫子谦怒吼,横刀斩出,刀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将扑向自己的怨魂影子撕裂,但那些影子散而复聚,极难彻底消灭。
苏凌雪在鬼首临体的刹那惊醒,冰魄剑光华绽放,冰寒剑气将鬼首冻住、击碎。但她也因此被逼退一步,承影剑在鞘中的异样感依旧存在,如同一个冰冷的疑问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。
那鬼士显然不想恋战,一击之后,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后飘退,融入更加浓重的阴影之中,只留下那嘶哑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:
“你们欠下的人命债……大夏……呵,这北境的烽火,注定要用亿万魂魄来点燃……”
声音渐远,连同那白骨灯笼的绿光,一同消失在废墟深处。那些怨魂影子也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现场,只留下脸色难看的卫子谦、心神不宁的苏凌雪,以及惊魂未定的兵士,还有那满地狼藉、疑点重重、却又被更浓郁迷雾笼罩的罪案现场。
风过废墟,卷起腥臭。
苏凌雪下意识地握紧了冰魄剑柄,而背后的承影剑,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之后,复归死寂,却彷佛比之前更加沉重,更加冰冷。
剑袍之上,已沾染了洗不去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