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笔鉴(2/2)
“至于影子……”
他忽然凑近,手下攥得更紧,
“你吃醋的样子,学得比他像。”
“但慌乱,藏得没他好。”
说完,他松开了手,
“李崇那边,朕自有计较。”
“声响……你喜欢听,便听罢。只是记住,镜子碎了,终究是碎片。看得太入迷,当心……割了手。”
他意有所指,目光扫过乔慕别的腰腹。
“继续批。”
“朕在这儿看着。”
“看看朕的太子,‘静养’了这些时日,笔底下的江山,是更稳了……”
“还是,更像一场镜花水月的……倒影。”
乔慕别缓缓吐了一口气,偷偷剜了他一眼,重新提起那管狼毫。
……
乔慕别蹙眉,笔锋在“淤塞”二字上顿了顿,一股熟悉的、自腰骶漫上的酸胀感,恰好在此刻轻轻抓了他一下。
松香之气愈浓。
乔玄的指尖落在一处批红上,一按。
“这字……越发像赵佶了。”
语气带着淡淡不满,
“朕记得,北邙之后,你便弃了朕的字,改习褚登善。”
“褚体清瘦,尚有风骨。可瘦金……是亡国之君的字。”
他略作停顿,想起柳惊鸿的话,眉头一蹙,目光如凝霜的刃。
“你想告诉朕什么?是恨意淬成了笔锋,还是……”
手忽覆上乔慕别执笔的手,引着那管狼毫,拖完了奏折上未竟的最后一划,笔锋尖锐如刺。
“你骨子里那点柳氏的‘逆’,终于渗到笔尖了?”
两人交叠的手随着笔停滞在空中,谁都没有松开。
“儿臣……”
乔慕别侧过脸,声音有些发紧,
“只是觉得此体锋利,批驳时更显决断。”
乔玄低笑一声,
“决断?”
他抽走太子手中的笔,随意掷在案上,另一只手已捏住他的下颌,迫使他转过脸来,直面自己。
“慕别,你自幼临朕的字。朕曾以为,这笔迹终将‘父子同心’。可北邙一箭后,你的字里便只剩“离心”了。”
他抚过太子下颌绷紧的线条,捏了捏腮边的肉。
乔慕别眉头一蹙,眯起眼,有些痛。
“你赌的气,朕准了。但用这等笔锋理政……”
乔玄目光骤冷,比冻结的黄河还冰。
“是想学赵佶,把这江山也写成一幅字画,任人卷走么?”
他的话语像在剖析一件古物,
“风骨太露,锋芒过盛,将一身气运与才情都透纸背地写尽了,不留余地。天家笔墨,当如朕这般——”
他松开乔慕别的脸颊,以指代笔,在空中虚虚划过一个圆融沉稳的弧度,
“含而不露,渊渟岳峙,笔锋所指即是天意,何须以奇峭示人?”
他的手抚过太子方才批阅的奏疏纸面,仿佛在触摸那些锐利笔画的痕迹。
乔慕别呼吸屏住,眼睫连续颤了几下,良久才道:
“儿臣……只是临帖时觉得,此体构架险绝,锋棱尽显,于批驳驳杂、剖析利害时,更觉……痛快。”
“罢了。”
乔玄看着他,忽然推开那份奏折,
“字体小道,随心便可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具有压迫性:
“朕且问你,若依你方才所批‘断不可纵’之论,这蠹虫,该如何处置?朕记得,你从前主张‘查清首恶,余者慑服’,以求稳妥。如今笔下这般决绝,是有了新见解,还是……”
他的视线若有所指地、缓缓扫过太子的腰腹。
“……心境变了?”
太子怔住。
脑中那些冰冷的策论、权衡、法度飞速掠过,却像干涩的沙砾,堵塞在喉间。
他会怎么答……
“回父皇……儿臣前些时日翻阅旧书,观‘圆行方止,物之定质,修之不已则溢,高之不已则栗,驰之不已则踬,引之不已则迭,是故去之宜疾’,有所感悟。”
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冲动却先于所有思辨涌了上来——那感觉源于小腹深处陌生的沉坠感,一种对淤塞与污浊本能的排斥。
他垂下眼,手抚上肚子,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:
“况且……近日,常觉……气息滞涩,难以通泰。见此漕粮霉烂、河道淤塞、层层盘剥之案,便觉……仿佛切身之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自己也对这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些许茫然,但仍旧继续说了下去:
“水贵流通,一如气血。一处淤堵,周身不安。故而觉得,非雷霆涤荡,不足以……清源通络。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似乎也怔了一瞬。
乔玄的眸色骤然转深。
“去之宜疾”、“气血”、“淤堵”、“清源通络”——这绝非往日太子纯然理性的政论口吻,里面混进了一种……
属于孕育者本能般的、对“洁净”与“通畅”的偏执。
一种近乎惊喜的探究之色,从他眼底掠过。
他忽地低笑起来,轻轻捏住太子的下颌,迫使他直视镜框右上角那枚镶嵌着两人发丝的镜钮。
“有趣。”
“‘切身之感’……好一个‘切身之感’。看来,不止笔迹带了锋,连这里,”
他指尖轻点乔慕别的太阳穴,
“和这里,”
掌心重新覆上那微微隆起的小腹,连带着覆上乔慕别的手,
“都被那团血肉……重新搅和过了。它倒教你有了几分……清淤排浊的直觉。”
他的笑意加深,连带着眉眼也一弯。
“这便是了。治国何尝不是治身?你如今既能‘感同身受’,便是进益。”
他的话语如同在传授某种至高秘仪,
“看这些纷争,如观蚁穴。你来日坐在这位置,须有悬空俯视之眼。粮道、兵锋、人心、天象……皆如掌纹。蝼蚁争食,何须动容?只需知,何处该添一把米,何处该浇一勺沸水。”
他将脑袋紧挨着乔慕别的,目光也一同投向镜钮中那团纠缠的、无法分离的黑发,声音变得低缓。
“就如朕对你。是予你褚体的温容,瘦金的锋芒,还是……彻底重铸一副只属于朕的筋骨笔迹,皆在朕一念之间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太子,深深嗅了一口气,在他发间亲吻了一瞬。
“这,便是神俯瞰蝼蚁时的……‘兴致’。”
同时用指尖在乔慕别覆着肚子的手背上画了个圆。
言罢,他松开手,身子略微分开,取过那支朱笔,在太子那锋芒毕露的批语旁,闲闲添上一个字。
笔迹沉浑如古鼎,温吞从容,瞬间压尽了满纸的“锋”。
仿佛在无声地演示,何为真正的“定”与“容”。
“继续批吧。”
他将朱笔搁回,
“让朕看看,你这副新筋骨……能学到几分真髓。”
乔慕别看到,某面镜中乔玄的倒影似乎比本体慢了一瞬才搁笔。
余光所及,镜中自己的倒影,其拿笔的动作,亦比他自己指间的真实触感,迟了仿佛一滴水坠落的时长。
影像沉默地滞留着,像一个不肯离去的鬼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