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梦镜(2/2)
弧度极小,却精准。
他曾对着镜子,将这个表情描摹过无数次,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细微的牵动。
这是在最厌恶、最轻蔑,或最需要以冰冷示人时的模样。
他调整着眉眼。
压低,眼中有火,是审视的火焰;
再变,是毫不掩饰的厌恶;
涣散开,便成了空洞的承受;
眉峰微蹙。
是隐忍痛楚时的神态。
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,再变得涣散,再缓缓凝聚——是极度疲惫后强撑的清醒。
下唇轻轻抿住,留下一个近乎苍白的印子——那是难以启齿的难堪,是乔慕别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小习惯。
他看得如此入神,以至于袖中的五指早已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甚至不自觉地向身后藏了藏——
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——又是一个“他”的习惯性动作。
在他思考或感到不安时。
镜子里的人,完美地复刻了这一切。
每一个神态,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,甚至那瞬间的躲避。
“镜子里,是谁?”
他对着镜中的影像,轻声问。
寂静。
只有更漏滴水,嗒,嗒。
“镜子里,只有我。”
轻如呢喃,充满疑惑。
他的指尖抬起,虚虚划过镜中倒影的眉骨,沿着挺拔的鼻梁下滑,掠过微抿的唇,最终停在耳畔那颗殷红如血的痣上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,带着一种近乎迷幻的赞叹,
“你长得……真好看……”
他更近地凑过去,几乎贴上镜面,轻轻呵出一口气。
镜面瞬间模糊了一小片,倒影氤氲。
他抬起袖口,仔细地、近乎虔诚地,将那片水汽擦干。
镜子重新清晰,那张脸再次完整呈现。
然后,他微微偏头,闭目,将冰凉的唇,轻轻印在了镜中倒影的唇上。
一个吻。
像神只在亲吻自己亲手雕琢的祭品。
像一个人在吞噬自己的倒影。
良久,他退开。
鼻尖却嗅到了一缕气息——清苦的,凛冽的,带着松木与崖柏冷意的降真香气,正从他自己的袖口、发丝间幽幽散出。
那不是梨香。
梨香是甜的,带着将腐未腐的糜烂气息,属于安乐宫,属于那具被反复“烹制”的躯体,属于柳照影。
而这降真香,是东宫的,是太子的,是乔慕别的。
可此刻,这缕原本属于“他者”的凛冽木香,竟已深深浸透了他的肌肤与衣袍,成为他呼吸间的一部分。
这陌生的气息让他有瞬间的困惑,仿佛灵魂出窍,站在第三者的角度,冷眼审视着这个被另一种标记彻底浸染的躯体。
但这失神极短。
他眨了眨眼,眼神重新聚焦于镜中。
他确信地答:
“镜子里,只有我。”
然后,他低下头,开始解衣。
系带松开,寝衣滑至肩臂,露出大片肌肤。
镜中映出的身体,并非记忆里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。
那些新旧交织的指痕、淤青、甚至是更隐秘的印记,都已消失不见。
肌肤光洁如玉,泛着年轻而润泽的微光,好得近乎不真实,像刚出窑的、尚未描画的白瓷。
唯有腰腹处,那处柔软的隆起,清晰昭示着内里正在发生的、不可逆转的变化。
这弧度显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……宿命。
他将掌心轻轻贴上去。
屏息。
似乎……真的有什么。
或许只是血脉搏动,或许只是肠腑蠕动,但他固执地相信,那是生命的迹象。
一个错误。
一个奇迹。
一个他无法定义、却已牢牢扎根于他血肉之中的……“存在”。
侧过身,看向镜中自己的后背。
肩胛骨清晰,而在后颈处,和后颈下方,脊柱第三节棘突旁,两片青郁的柳叶形,静静烙印。
他看了很久。
有些冷。
然后,慢慢将衣裳穿好,系带,将自己重新包裹。
抚平每一处褶皱。
空气中,那缕清苦的降真香,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些。
它无声地扩张着领地,彻底压过了或许曾徘徊于此的、最后一丝梨花的余韵,浸透了这一隅的每一寸空气,每一道呼吸。
他最后抬手,指尖虚虚抚过镜中自己的脸。
从额头到下颌。
“我会等。”
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。
转身,他走向寝殿深处一幅看似寻常的墙壁。
手指在特定位置按动,机括轻响,一道暗门无声滑开。
他步入其中,墙壁在身后闭合,严丝合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