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托付(1/2)
寨子里的厮杀声,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。
沈琉璃安排的那批“援兵”——其实是阿青提前带着“美人坊”在北境各处的护卫和伙计,凑了两百来号人,打了戎族和叛军一个措手不及。
但代价也很惨重。
萧绝带来的二十个亲卫,活下来的只有七个,个个带伤。他自己伤得更重,左肩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,血怎么都止不住。沈琉璃用光了随身带的止血药粉,最后只能撕了里衣,用烧红的刀烙在伤口上止血。
皮肉烧焦的味儿混着血腥气,在破败的军寨主屋里弥漫。
萧绝愣是咬着布巾,一声没吭。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,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,粘在苍白的脸上。
等伤口处理完,天已经快亮了。
沈琉璃累得手都在抖,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靠着墙喘气。屋里就剩下她和萧绝,阿青在外面清点伤亡、安排警戒。
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,把萧绝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萧绝又开始咳嗽。这次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蜷缩起来,像只煮熟的虾。沈琉璃爬过去,拍他的背,却感觉掌心触到的脊骨嶙峋得吓人。
等他咳完,摊开手,掌心里赫然是一小滩暗红色的血。
沈琉璃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。
萧绝摆摆手,用沾血的袖子擦了擦嘴角,动作随意得像擦掉一点灰尘。他撑着地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,最后还是沈琉璃扶了他一把。
“没事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老毛病了。”
沈琉璃盯着他灰败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受过一次重伤。那时候她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,熬红了眼睛。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还在?晦气。”
现在,他伤得比那次重得多,却对她说“没事”。
真是……讽刺得要命。
“你的伤拖不得了。”沈琉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必须立刻回大营,找军医。再拖下去,伤口感染,肺里的伤也……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萧绝打断她,目光看向窗外朦胧的晨光,“赵监军敢在这里动手,说明大营那边也出问题了。我们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沈琉璃沉默了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叛军既然能调动戎族骑兵,能在萧绝的眼皮子底下安插那么多人,说明镇北军内部已经被渗透得千疮百孔。现在回去,谁知道等着他们的是援军还是刀剑?
“那怎么办?”她问,“困在这里,也是等死。”
寨子里的存粮刚才清点过了,最多够三十人吃三天。水倒是不缺,后院有口井。但三天后呢?外面那些叛军和戎族虽然被打退了,但肯定会卷土重来。下一次,来的可能就不止几百人了。
萧绝没回答。他靠着墙,闭着眼,胸膛起伏得很慢,慢得让人心慌。
过了很久,久到沈琉璃以为他昏过去了,他才忽然开口:“琉璃,帮我个忙。”
沈琉璃凑近些:“你说。”
“去我马鞍旁边的褡裢里,把里面的东西拿来。”萧绝没睁眼,“左边那个。”
沈琉璃起身出去,很快回来了。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,还有笔墨纸砚——都是萧绝随身带的,军中将领的习惯。
萧绝接过油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厚厚一叠纸,有些已经写满了字,有些还是空白。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,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字:《破戎十策》。
沈琉璃愣住了。
萧绝把纸铺在膝上,又拿起笔,蘸了墨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试了好几次,才勉强握住笔杆。
“我时间不多了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有些东西,得记下来。”
他开始写。
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有时写到一半,会剧烈地咳嗽,咳得整个人都在颤,笔尖在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。他就停下来,等咳完了,再继续写。
沈琉璃坐在他对面,看着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瘦削,眼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。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,因为用力,指甲都泛着白。
她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她也曾这样看过他写字。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北王,她是卑微的王妃,只敢远远地看,连走近都不敢。
现在,她可以坐在他面前,光明正大地看。
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。
真是……造化弄人。
萧绝写的东西,沈琉璃偶尔能瞥见几眼。
不是什么情诗,也不是什么遗言。是正儿八经的军事策论。
“……戎族骑兵之利,在于机动。然其兵甲粗劣,粮草不济。当以坚壁清野之策耗之,待其粮尽马疲,再以重甲步兵结阵反攻……”
“……北境防线之弊,不在兵少,而在戍堡分散,呼应不及。当择险要处筑连城,烽火相望,一处受袭,八方来援……”
“……朝中主和者,无非贪图安逸,畏战惧死。然戎族狼子野心,非城池金银可餍足。今日让一城,明日索十城。唯有死战,方有生路……”
他写得很细。从戎族的战术特点、兵力分布、部落矛盾,到大周边防的漏洞、军制改革的建议、乃至未来十年该如何经营北境,恢复民生。
甚至……他还列了一份名单。哪些官员可能通敌,哪些将领可以信任,哪些人需要提防。
密密麻麻的字,写了一张又一张。
有时写得太急,咳出的血沫子溅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暗红。他就用手指抹开,继续写。
沈琉璃看着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越来越重。
她一直以为,萧绝就是个会打仗的武夫。冷酷,霸道,不懂柔情,也不会体谅人。
可现在她知道了。
他不是不懂。
他只是……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,都放在了这片疆土上。放在了怎么打胜仗,怎么守住国门,怎么让百姓少受点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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