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动摇的瞬间（1/2）
白日的秋雨绵延到黄昏，不仅没有停歇，反而在天色彻底黑透后，又变本加厉起来。细密的雨丝重新集结，化作哗啦啦的、带着劲道的夜雨，敲打着瓦片窗棂，比昨日的狂暴少了几分声势，却多了几分浸透骨髓的、无孔不入的阴冷。
“美人坊”苏州分号的后院厢房里，灯火早早熄了，只留下廊下几盏风灯，在风雨中摇曳着昏黄微弱的光晕，勉强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一丛丛在雨夜中瑟缩的草木。下人们得了吩咐，早早回房歇息，院落里一片寂静，只有喧嚣的雨声统治着黑夜。
二楼临着巷弄的那间，是云无心的书房兼小憩处。此刻，室内一片黑暗，没有点灯。
云无心披着一件厚实的素绒斗篷，静静地站在紧闭的雕花窗前。斗篷的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，露出她沉静如玉的侧脸轮廓，在窗外偶尔掠过的、被雨水折射的微弱天光映照下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她没有点灯，似乎不想让任何光亮暴露自己的存在。
窗外，是沉沉雨夜，和那条幽深僻静的巷弄。
她的目光，穿透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、流淌着道道水痕的窗格，投向巷弄深处，那个她即便不刻意去看，也知道依旧存在的方位。
雨幕稠密，夜色深沉，其实看不清什么具体的东西。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比周围黑暗更浓重一些的、几乎与湿透的青石板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。那轮廓在风雨中似乎微微晃动，又似乎早已凝固，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、形状怪异的顽石。
但云无心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萧绝。
是那个曾经在北境战场叱咤风云、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；是那个在京城朝堂之上沉稳威严、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权臣；更是那个……在她面前永远冷硬如铁、视她如无物、将她所有真心践踏得粉碎的、她名义上曾经的夫君。
而现在，那个身影，正以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、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，跪在冰冷的秋雨里，跪在她紧闭的门外，已经一天一夜，并且似乎……看不到尽头。
雨点敲打在窗棂上，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声响，掩盖了巷弄里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——或许有压抑的咳嗽，或许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，或许……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死一般的、固执的沉默。
云无心的指尖，无意识地搭在了冰凉的、微微震动的窗棂上。木料被雨水浸润后的湿冷，透过指尖的皮肤传来。她的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在黑暗中依旧能看出曾经精心保养的痕迹，如今却更多了些操持生意、调制香料留下的薄茧。
那指尖，就那样虚虚地搭着，一动不动。
然而，就在某一刻，当一道稍亮的、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水光短暂地照亮窗外，让她隐约瞥见那个模糊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、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时——
她的指尖，几不可查地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不是握拳，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、神经反射般的向内收拢。指腹更紧地贴住了湿冷的窗棂，仿佛要汲取某种支撑，又仿佛想要……确认什么。
她的呼吸，也在那一瞬间，有了一刹那的停滞。
脑海中，不受控制地，闪过一幅画面。
不是具体的某件事，而是一种强烈的、几乎刺眼的对比。
画面的一边，是萧绝曾经的样子。或许是披甲执锐、高踞马上检阅三军时的冷峻威严；或许是端坐王府正厅、接受百官贺岁时的不怒自威；或许仅仅是她记忆中，无数次他转身离去时，那挺直孤峭、不容置喙的背影。那时的他，周身笼罩着权势与距离带来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眼神扫过她时，永远带着冰封般的疏离和一丝隐晦的……厌烦。
而画面的另一边，就是此刻窗外雨夜中，那个模糊的、卑微的、正在被凄风苦雨无情摧残的轮廓。
曾经高山仰止，如今泥泞不堪。
曾经睥睨众生，如今跪地乞怜。
曾经视她如草芥，如今……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，试图叩问一扇永远不会为他开启的门。
这对比，太过惨烈，太过荒谬，也太过……触目惊心。
心脏的某个角落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，用极细的针，轻轻扎了一下。不痛，却带来一种极其陌生的、细微的酸涩和震颤。那是一种几乎被遗忘的、属于“沈琉璃”时代的、对那个名为“萧绝”的男人复杂情感残留的余烬，在眼前这极端景象的刺激下，本能地、微弱地闪动了一下。
同情？
或许有一点。对任何生命在极端痛苦中挣扎时，人性中难以完全泯灭的、最基本的恻隐。
怜悯？
也可能。对高高在上者轰然跌落、尊严尽失时，旁观者难免产生的、带着复杂意味的唏嘘。
甚至…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近乎残酷的确认感——看，那个曾经对你冷酷无情的人，如今也不过如此。
这瞬间涌起的、混杂难言的细微情绪，像一滴墨汁落入了原本平静无波的深潭，虽然微小，却确实搅动了一丝涟漪。
她的指尖，还搭在窗棂上，那细微的蜷缩似乎还未完全松开。目光透过模糊的雨窗，定定地落在那片浓重的黑暗轮廓上，仿佛想要穿透雨幕，看清那张此刻该是何等狼狈凄惨的脸。
雨，似乎在这一刻，变得更急了。风声也紧了，卷着雨点，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，声音急促而凌乱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警告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嚓！”
一道并不太亮、却足够清晰的闪电，骤然划破雨夜，瞬间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！
尽管只是一刹那，但那强烈的白光，足以穿透模糊的窗格，清晰地照亮巷弄中的景象！
云无心的瞳孔，在闪电亮起的瞬间，骤然收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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