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刻意的亲近与对比(2/2)
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与萧绝所在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云无心的步伐平稳而轻盈,背脊挺直,裙裾随着动作荡开轻微的弧度。她甚至没有再看“美人坊”的店面一眼,仿佛这里的一切已安排妥当,无需再挂怀。
“绝哥哥……”柳如烟的声音将他从那种冰封般的凝视中拽回,“云娘子她……是不是没看见我们?我们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?毕竟,她也算是故人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萧绝的声音低沉沙哑,生硬地打断她。
他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他们转角消失,依旧没有收回视线。臂上传来的、属于柳如烟的重量和温度,此刻变得无比清晰,也无比令人抗拒。她身上淡淡的熏香,是王府库房里存放多年的、他记忆中“她”应该喜欢的味道,此刻却甜腻得让人头晕。
而方才云无心走过时,带起的风里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清苦的草药香气,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味道。
一个如柔韧却窒息的藤蔓,紧紧缠绕着他的过去,每一寸贴近都在提醒他那场可笑的错认与辜负。
一个如远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,清晰地矗立在他的“现在”与视野里,却冰冷疏离,连一丝目光的余温都吝于给予。
他甚至成了她世界里“无关紧要”的背景。
柳如烟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与散发出的冷意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随即化为更深的依赖与怯懦。她将脸轻轻靠上他的手臂,声音带了哽咽:“绝哥哥,你是不是……嫌我烦了?我是不是不该跟着出来?我只是……只是太怕一个人了。那些噩梦,那些冰冷黑暗的地方……我只想在你身边,才觉得安心。”
萧绝闭了闭眼。
噩梦。冰冷。黑暗。这些词汇从她口中吐出,本该勾起他满腔的怜惜与愧疚——是他当年没有护好她,才让她流落在外,受尽苦楚。
可此刻,这些词汇却奇异地扭曲变形,化作另一幅画面:是王府冷院里,那个真正形单影只数年的女子;是大火之夜,她决绝转身时那片吞噬一切的火光;是温府门前,她平静无波地说出“前尘已了”时的眼神。
到底谁更置身于噩梦与冰冷黑暗之中?
又是谁,亲手将谁推入了那般境地?
“回去吧。”萧绝终于开口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空洞。
他轻轻却不容置疑地,将手臂从柳如烟的环抱中抽了出来。
柳如烟手中一空,愕然抬头,眼眶瞬间红了:“绝哥哥……”
“你身体未愈,不宜久站吹风。我让侍卫送你回府。”萧绝不再看她,翻身上马,目光却依旧望向云无心消失的那个街角,“我还有军务处理。”
说完,不待柳如烟回应,他一夹马腹,骏马轻嘶一声,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,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、甜腻的熏香、以及所有关于“过去”的黏腻纠缠,统统甩在身后。
风掠过耳畔,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火。
那火并非怒火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一种清晰的、缓慢的、无处可逃的认知,正一点一点,焚烧着他过去所有自以为是的基础。
他以为的赎罪,是补偿一个受尽苦难的“白月光”。
可如今,那个“白月光”活生生地回来了,带着他记忆里的容貌与娇柔,贴在他身边,他却只觉得窒息与烦躁。
而他曾经视为替身、弃如敝履的那个人,已然活成了另一轮皎洁明月,高悬于他无法触及的天穹,冷冷照耀着他此刻的狼狈与可笑。
最痛苦的是,他分明看见了她腕上那只旧镯。
她没有丢弃。不是因为眷恋,而是因为……那件东西,连同与他有关的所有过往,对她而言,都已轻飘飘地失去了任何特殊的意义。可以随意戴着,也可以随意取下,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。
真正的漠然,不是恨,不是怨,而是彻底的“无关”。
马儿一路狂奔,直到城外空旷的校场。萧绝勒住缰绳,望着场上挥汗操练的士兵,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郁气几乎要炸裂开来。
他想起刚才云无心与温子墨交谈时,那专注而明亮的侧脸;想起她吩咐伙计时,那清晰果断的语气;想起她离去时,挺直如竹的背影。
那是沈琉璃吗?
是,也不是。
那具躯壳里,住着的已然是一个崭新、强大、自足的灵魂。那个灵魂的名字叫“云无心”,她有一座需要经营的“美人坊”,有并肩合作的伙伴,有约定要见的掌柜,有一个充实而忙碌、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。
那个世界里,没有“萧绝”的位置。
一丝一毫,都没有。
而他,堂堂镇北王,却只能像个卑劣的窥视者,躲在街角,看着她与旁人言笑晏晏,身边还挽着一个用尽心思提醒他“过去错误”的女人。
何其讽刺。
何其……可悲。
萧绝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刺痛传来,却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。
火葬场早已燃起,而他,不过是个刚刚被推进火海、才开始品尝烈焰焚身滋味的囚徒。
路还长。
而她的目光,或许永远都不会再为他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