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天龙八部14(2/2)
继续当丐帮帮主?一旦身世曝光——而这是迟早的事——中原武林容得下一个契丹人做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吗?那些曾经敬重他、追随他的人,会怎么看他?那些本就对他不满、虎视眈眈的人,比如全冠清之流,会怎么利用这件事?
找玄慈报仇?玄慈虽是当年的带头大哥,但也是受人蒙蔽,被慕容博利用。这些年在少林清修,身为方丈,德高望重,早已对当年之事悔恨不已。杀了他,就能让父母复活吗?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?
回辽国认祖归宗?可他在中原长大,受的是汉人教育,学的是汉人武功,说的是汉语,吃的是汉食,交的是汉人朋友。辽国对他而言,是完全陌生的地方。那里的人会接受他吗?他能在那里找到归属感吗?
进退两难,左右不是,前路茫茫,后路已断。
这就是真相的残酷——有时候,知道了,反而比不知道更痛苦。
“乔帮主,”李莲花缓缓道,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我说过,告诉你真相,是让你有权选择。知道自己的身世,知道自己的来处,知道该恨谁,该谢谁,该走哪条路。至于怎么选,那是你的事。我们不会干涉,也无法干涉——这是你的人生,你的路。”
“但我可以给你几点建议。”我接道,将另一杯茶推到乔峰面前,“第一,不要急着做决定。先冷静下来,好好想想。这么大的事,不是一朝一夕能想明白的。第二,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。冤有头债有主,当年的事,真正该负责的是慕容博。玄慈方丈他们,也是受害者。第三……记得你这些年的坚持。你行侠仗义,铲奸除恶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汉人,还是为了心中的道义?侠义之心,仁义之道,这些难道分汉人契丹人吗?”
乔峰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草席上破碎的茶杯和泼洒的茶汤,久久不语。炭火噼啪作响,铜壶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茶香在空气中弥漫,混合着水仙的清香,本该是宁神静气的,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茶室里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微微晃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有一炷香,也许更长。
乔峰终于抬起头。
眼中的迷茫和痛苦还在,像厚厚的乌云,但乌云边缘,透出了一丝光——那是一丝清明,一丝理智,一丝属于乔峰的本色。
“李掌门,白姑娘,”他站起身,身形依然挺拔,但那股豪迈之气中,多了几分沉重。他郑重地抱拳,深深一揖,“多谢二位告知真相。乔峰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这一揖,真心实意。
“乔帮主客气了。”李莲花也起身还礼,“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这封信……”乔峰拿起矮几上的信,小心翼翼地叠好,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,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,“我会好好保管。至于接下来怎么做……我需要时间想想。很多事……要想清楚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点头,也站起身,“乔帮主若是不嫌弃,可以在书院暂住几日。这里清净,没人打扰,适合静思。”
乔峰犹豫了一下,摇头:“不了。乔峰身世特殊,如今知道了真相,更是……敏感。留在书院,恐给贵派带来麻烦。丐帮那边,还有人在等我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乔峰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信中提到,我父亲……萧远山,可能还活着,可能就在少林寺附近。”乔峰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若有机会,我想见他一面。当面问问他……为什么。李掌门若有他的消息,可否告知?”
“可以。”李莲花应道,语气肯定,“我们若有消息,会设法通知乔帮主。不过乔帮主也要小心,萧远山被仇恨蒙蔽三十年,性情大变,武功又高,万一见面……恐有危险。”
“乔峰明白。”乔峰点头,“但有些事,总要面对。有些话,总要问清楚。”
“那好。”李莲花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令牌,递给乔峰,“这是逍遥派的联络信物。乔帮主若有需要,可持此令牌到任何一处有‘回春堂’招牌的药铺,掌柜自会安排人传信给我们。”
乔峰接过令牌,触手温润。令牌正面刻着云纹,背面是一个“逍”字。他郑重收起,再次抱拳:“多谢。那乔峰就此告辞。”
“乔帮主慢走。”
我们送乔峰到院门口。雪已经停了,夜空露出几点寒星,冷冷地闪烁着。地上的积雪映着星光,泛着幽幽的蓝。寒风凛冽,吹起乔峰灰布长衫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他迈开步子,走向夜色深处。背影依然挺拔如松,脚步依然沉稳有力,但那份孤寂和苍凉,却像这冬夜的寒风一样,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你说,他会怎么选?”我轻声问,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莲花也望着那个方向,声音低沉,“但我知道,乔峰不是会被仇恨吞噬的人。他骨子里那份侠义,那份担当,那份光明磊落,不会因为身世而改变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我握紧李莲花的手,汲取他掌心的温暖。
夜色深沉,寒风刺骨。
但至少,我们把灯递出去了。
至于乔峰会选择提着灯走向何方,那是他的自由,他的命运。
我们能做的,只有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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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峰走后,书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弟子们虽然好奇——能让师父师娘如此郑重对待,能让那个传说中的乔帮主如此失态的事,一定非同小可——但见我和李莲花没有多说的意思,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。只有林远私下偷偷问我,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担忧。
“师娘,那个人……就是丐帮乔帮主?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一边整理药柜,一边应道,“今天的事,不要对外人说。乔帮主有他的难处,我们帮不了太多,但至少可以保守秘密,不给他添麻烦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林远郑重应道,随即又忍不住问,“不过师娘……乔帮主看起来,好像很难过。比书院里那些父母双亡的师弟师妹还要难过。他……遇到什么事了吗?”
连孩子都看出来了。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林远。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眼睛清澈,神情认真。他也是在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,七年前被书院收留。他见过生死,尝过离别,所以更能体会那种深切的痛苦。
“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时候。”我摸摸他的头,声音放柔,“乔帮主遇到的事……很大,很复杂。但重要的是,难过之后,还能站起来,擦干眼泪,继续往前走。就像你,就像书院里所有的孩子一样。”
林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师娘,如果乔帮主需要帮忙……我们书院可以帮他吗?他虽然打伤了几位师兄,但手下留情了。而且……他走的时候,那个背影,看着好孤单。”
我的心软了一下。
孩子的直觉,往往最准。
“如果需要,我们会的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但现在,乔帮主需要时间,需要空间,自己去想清楚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等他需要的时候,伸出手。”
林远用力点头,脸上露出笑容:“弟子明白了!”
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密切关注着江湖上的动静——通过青舟从洛阳传回的消息,通过书院在各处的药铺网络,也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。
乔峰回到丐帮后,并没有立即公开身世。他依然以帮主身份处理帮务,主持大局,但明显比以往沉默了许多,笑容也少了。有时议事到一半,他会突然走神,眼神飘向远方,不知在想什么。
丐帮内部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。有人说帮主最近行事古怪,常常独自饮酒到深夜;有人说帮主武功似乎不如从前,有一次练功时差点走火入魔;更有人说,帮主私下在调查三十年前的旧事,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这些都是青舟从洛阳传回的消息。他在信中说,丐帮内部暗流涌动,以全冠清为首的一批人,似乎正在密谋什么。他们常常私下聚会,神色诡秘,见到青舟这些外人时立刻噤声。青舟担心乔峰有危险,问要不要设法提醒,或是直接插手干预。
李莲花回信只有四个字:静观其变。
我们不是救世主,不能替每个人做决定,更不能越俎代庖。乔峰的路,终究要他自己走。我们能做的,是在关键时刻提供信息,在他需要时伸出援手,但不能替他选择,更不能替他承受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江南的习俗,小年是送灶神上天的日子,也是开始正式准备过年的起点。书院里张灯结彩,处处透着喜庆。大门贴上了红纸黑字的春联,是李莲花亲笔所书:“逍遥天地外,仁义礼智信”;檐下挂起了大红灯笼,夜里点起来,红光映雪,格外温暖。
弟子们分成几组,有的打扫庭院,擦拭门窗;有的去镇上采买年货,鸡鸭鱼肉,瓜子糖果;有的在厨房帮忙,杀猪宰羊,蒸糕做饼。欢声笑语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
我在厨房里教几个女弟子包饺子。面粉是自家磨的,雪白细腻;馅料有猪肉白菜的,有韭菜鸡蛋的,还有特意为不吃荤的弟子准备的素三鲜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面粉的香气混合着馅料的鲜香,让人食指大动。
“师娘,这饺子馅要放多少盐?”一个叫小梅的弟子问,她只有十二岁,学得最认真。
“先少放点,尝过再调整。”我示范着如何搅拌馅料,“记住,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,搅到上劲,这样煮出来才紧实。素馅则要最后放盐,不然容易出水。”
“师娘,为什么饺子要捏出褶子?直接捏紧不行吗?”另一个弟子问。
“捏出褶子不仅好看,也更不容易煮破。”我拿起一张饺子皮,放上馅料,手指灵巧地一捏,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成型了,“你们看,这样边缘厚实,中间饱满,像不像个小元宝?过年吃元宝饺子,讨个吉利。”
正说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不是过年喜庆的那种喧哗,而是带着惊疑、紧张的嘈杂声。有人在高声说话,语气急促;有杂乱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。
我擦擦手上的面粉,示意弟子们继续包,自己走出厨房。
只见前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——一个穿着破烂袈裟的老和尚,拄着一根乌木禅杖,站在院中雪地上。
老和尚很瘦,瘦得几乎皮包骨头,袈裟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随风飘荡。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眉毛胡须皆白,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但那双眼睛——虽然深陷在眼窝里,却清澈明亮,像两潭深水,平静而深邃,显然内功修为极高。
几个弟子围着他,神情戒备,手按在兵器上。为首的赵明轩拱手道:“这位大师,不知驾临寒舍,有何贵干?”
老和尚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弟子,最后落在刚从书阁走出的李莲花身上。他双手合十,声音苍老却清晰:“阿弥陀佛。老衲玄苦,冒昧来访,求见逍遥派李掌门。”
玄苦!
我心中一惊——这不正是乔峰的授业恩师,少林寺玄字辈高僧之一吗?按照原剧情,他应该早就被萧远山杀了才对。难道因为我们的干预,剧情发生了改变?
还是说……
李莲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但他神色不变,上前几步,郑重行礼:“在下正是李莲花。不知玄苦大师找我,所为何事?”
玄苦看了看周围的弟子,欲言又止。
“大师请随我来。”李莲花会意,伸手引他向书阁茶室。
我也跟了上去,示意弟子们散开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进了茶室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炭盆里的火还旺着,茶具还在矮几上,只是刚才乔峰打碎的茶杯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,换上了一套新的。
玄苦在蒲团上坐下,禅杖靠在手边。他看起来疲惫不堪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,僧鞋上沾满了泥雪,袈裟下摆也湿了大半。
“大师请用茶。”我重新沏了茶,双手奉上。
玄苦接过茶杯,道了声谢,却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取暖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“大师此来,是为劣徒乔峰之事?”李莲花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,打破了沉默。
玄苦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释然:“李掌门果然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峰儿他……最近确实不太对劲。老衲与他虽无师徒名分多年——他七岁拜我为师,学武五年,十二岁时我让他还俗加入丐帮,从此便断了师徒名分——但这些年来,老衲一直暗中关注着他。”
他啜了一口茶,继续道:“这孩子……性子刚烈,重情重义,是个好孩子。这些年在丐帮,行侠仗义,锄强扶弱,老衲看在眼里,欣慰在心里。可是最近……他变了。”
“如何变法?”我问。
“他变得沉默寡言,常常一个人发呆,有时在少林寺后山一坐就是一天。”玄苦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,“他的武功也似乎出了问题。前些日子,老衲暗中观察他练功,发现他内力运转时有滞涩,降龙十八掌的威力也不如从前。更让老衲担心的是……他眼中有时会闪过一种……一种老衲看不懂的情绪,像是痛苦,像是迷茫,又像是……恨。”
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。
“大师可知原因?”李莲花问。
玄苦看向李莲花,眼神复杂,有探究,有忧虑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:“老衲隐约猜到一些……三十年前雁门关的事,老衲虽然没参与,但身为少林弟子,又是玄慈师兄的师弟,多少知道一些内情。峰儿他……是不是知道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关于他的身世,关于萧远山,关于……那场惨案。”
李莲花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是。我们把真相都告诉他了。”
玄苦闭上眼,长叹一声。那叹息悠长而沉重,像承载了三十年的愧疚和无奈:“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老衲这些年,常常在想,如果当年……如果当年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,早点把真相告诉他,会不会不一样?会不会……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?”
“大师,”我轻声问,尽量让声音柔和,“您……不恨萧远山吗?他差点杀了您。”
按照原剧情,萧远山确实袭击了玄苦,在少林寺后山。玄苦武功高强,虽然身受重伤,但侥幸未死。只是从那以后,身体就每况愈下。
玄苦睁开眼,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疼:“恨?老衲出家之人,早已放下仇恨。更何况,萧远山也是可怜人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场惨剧:“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眼睁睁看着挚爱惨死在自己面前……换做是谁,都会疯,都会变成那样。老衲只是受了重伤,苟延残喘了这些年,而他……他失去了一切,在仇恨中煎熬了三十年。要说恨,老衲更恨自己,恨当年为何没有劝阻玄慈师兄,恨为何没有早点发现慕容博的阴谋,恨为何……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承受这一切。”
茶室里一片寂静。
炭火噼啪作响,水壶里的水又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。
玄苦转过头,看向李莲花,眼神恳切:“李掌门,老衲此来,不是要质问什么,也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。老衲只是希望……希望李掌门能帮帮峰儿。”
“大师希望我们怎么帮?”李莲花问。
“峰儿性子太烈,知道了真相,恐怕会走极端。”玄苦的声音里满是担忧,“老衲怕他……怕他被仇恨蒙蔽,做出不可挽回的事。他若去找玄慈师兄报仇,或是去找慕容博报仇,老衲都能理解。但老衲怕他……怕他像他父亲一样,被仇恨吞噬,最后伤害的,还是他自己。”
“我们已经把真相告诉他了。”李莲花道,“也劝过他,不要被仇恨控制。至于怎么选,要看他自己。”
“老衲知道。”玄苦点头,枯瘦的手摩挲着茶杯,“但如果有机会,还请李掌门再劝劝他。仇恨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制造更多悲剧,让亲者痛,仇者快。当年雁门关的悲剧,不就是因为慕容博的仇恨和野心吗?难道我们还要让悲剧重演?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他将册子递给李莲花:“这是老衲毕生武学心得,还有少林寺一些内功心法的精要。若李掌门不嫌弃,请收下。”
李莲花怔住,没有立刻去接:“大师,这太贵重了,晚辈不能收。”
“收着吧。”玄苦笑得很平静,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豁达,“老衲时日无多了。”
我和李莲花同时一震。
“萧远山当年那一掌,虽然没要了老衲的命,但伤了心脉根本。”玄苦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些年靠内力强撑着,每日运功疗伤,才能苟延残喘。但近来……内力越来越难凝聚,伤势反复发作。老衲自己知道,大限将至,就在这一两年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莲花手中的册子:“这些武学,是老衲一生的心血。与其带进棺材,不如留给有缘人。李掌门年轻有为,又深明大义,交给您,老衲放心。”
李莲花沉默良久,终于郑重接过册子:“晚辈……多谢大师厚赠。”
玄苦欣慰地笑了笑,又看向我:“白姑娘,峰儿若将来……走投无路,无处可去,还请看在这本册子的份上,收留他。这孩子……其实心地很善良。他重情重义,知恩图报,只是……命运对他太残忍了。”
这话说得悲凉而恳切,我和李莲花都沉默了。
一个垂垂老矣的高僧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惦记的不是自己的生死,而是一个已经断了名分的徒弟的未来。这份师徒之情,深沉得让人动容。
“大师放心。”良久,李莲花郑重承诺,“若乔帮主有难,逍遥派必尽全力相助。书院的大门,永远为他敞开。”
“多谢。”玄苦站起身,虽然瘦弱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他双手合十,深深一揖,“那老衲就告辞了。”
“大师不留下来过年吗?”我问,“外面天寒地冻,您又赶了这么远的路……”
玄苦摇摇头,笑容淡然:“不了。老衲还要去一个地方……见一个故人。”
他没说见谁,但我们猜到了。
萧远山。
这对曾经的仇敌——一个是当年参与伏击的少林高僧的师弟,一个是家破人亡的契丹武士——如今一个垂垂老矣,生命将尽;一个被仇恨折磨三十年,人不人鬼不鬼。他们的见面,会是怎样的光景?是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?还是历经沧桑,一笑泯恩仇?
我们送玄苦到院门口。
雪又下起来了,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落下。玄苦拄着禅杖,一步一步走入风雪中。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弱,袈裟在风中飘荡,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。
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坚实。
“他会死吗?”我轻声问,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“会。”李莲花的声音低沉,“他心脉受损,内力难继,最多还能撑一年。但他死前,应该能放下一些东西——对当年的愧疚,对峰儿的牵挂,或许……还有对萧远山的怨。”
我沉默着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世界的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执念,自己的痛苦,自己的选择。玄苦选择放下仇恨,用余生忏悔和守护;萧远山选择被仇恨吞噬,用三十年的时间复仇;乔峰……还不知道会选择什么。
我们能做的,其实很少。
改变不了过去,决定不了未来,甚至未必能影响现在。
但至少,我们努力过。
在乔峰需要知道真相时,告诉了他真相;在玄苦需要托付时,接下了他的托付;在可能的悲剧发生前,递出了一盏灯。
这就够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李莲花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温暖而坚定,“饺子该下锅了。弟子们还等着呢。”
我点点头,握紧他的手,转身走回温暖的院子。
屋里灯火通明,欢声笑语,羊肉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,混合着蒸糕的甜香。弟子们聚在一起,有的在写春联,有的在剪窗花,有的在准备守岁的零食。
而屋外,风雪依旧。
乔峰在洛阳,面临着身世曝光的危机;玄苦在赶路,要去见一个半生仇敌;萧远山在少林寺附近,继续着他的复仇计划。
每个人的路,都要自己走。
每个人的劫,都要自己渡。
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有人需要时,递出一盏灯,伸出一只手。
哪怕那灯光微弱,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段路。
哪怕那只手不够有力,只能扶一把,不能背负全程。
但至少,在黑暗里,在风雪中,那一点光,那一点暖,能让行走的人知道——
这世上,不是只有他一个人。
这就够了。
(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