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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天龙八部10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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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灵鹫宫三百年的传承。”童姥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’的完整心法、灵鹫宫历代收集的武功秘籍、前辈高人的修炼心得、还有……师父当年留下的一些手札。全在这里。”

我和李莲花都愣住了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大师姐,这太贵重了。”李莲花站起身,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是灵鹫宫的根基,是大师姐毕生守护的东西,怎么能……”

“正因为贵重,才要托付给你们。”童姥打断他,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,那眼神中有决绝,也有深深的信任,“李秋水这次来,明里暗里都在打听灵鹫宫的武学典籍。她虽然没明说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她对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’志在必得。这门功法威力巨大,又有驻颜长生之效,对她这种执着于权势容貌的人来说,诱惑太大了。”

她抚摸着木匣边缘,像抚摸孩子的头发:“这些典籍放在灵鹫宫,已经不安全了。李秋水若真的大举来犯,灵鹫宫……未必守得住。”

“可是灵鹫宫高手如云,还有大师姐坐镇……”我话说到一半,突然明白了。

童姥的旧伤,她的身形无法长大,她的武功虽然高强,但终究有破绽,有极限。李秋水若真是倾一品堂之力来攻,灵鹫宫或许能抵挡一时,但长久下去……何况,李秋水太了解童姥,太了解灵鹫宫的武功路数了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童姥把木匣往我面前一推,动作坚决,“你们是逍遥派的掌门,灵鹫宫虽自立门户,但归根结底是逍遥派的分支。师父当年创立灵鹫宫,本就是为逍遥派留一条后路。把这些交给你们,合情合理。而且……”

她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,那眼神让我心头一热:“白芷,你上次改良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’的法子很有效。这几年我按你的方法修炼,旧伤发作的次数少了许多,功力也稳住了。我希望你能继续研究,把这门功法完善得更好,祛除隐患,让它真正成为可以安心传承的绝学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……修炼者要付出巨大代价。”

我低头看着那个木匣,感觉手上仿佛有千钧重。这不只是几本书,这是灵鹫宫三百年的心血,是童姥毕生的守护,是逍遥派一支的重要传承,更是她对我们的绝对信任——在危机时刻,她选择将最宝贵的东西托付给我们,而不是她自己。

“大师姐放心。”我双手接过木匣,抱在怀中,郑重承诺,“我们一定妥善保管,潜心研究,不负所托。这些典籍,我们会抄录副本,分处珍藏。即便……即便真有万一,也绝不让逍遥派的传承断绝。”

童姥松了口气似的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,那笑容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孩子——一个背负了太多太久的孩子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那我就……放心了。”

四、天山五日

当晚,童姥在灵鹫宫的正殿设宴。

说是宴席,其实很简单: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,汤色奶白,浮着碧绿的葱花;几盘烤得金黄的馕饼,外脆内软;一些葡萄干、杏仁、核桃等干果;还有一壶马奶酒,酒香醇厚中带着奶香。但在冰天雪地的天山,在经历了近一个月风餐露宿的我们看来,这已是难得的美味。殿内生着六个大火盆,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驱散了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。

陆青舟第一次见童姥发威——一个年轻侍女端着羊肉汤上来,许是地面毡毯不平,许是紧张,手抖了一下,汤汁洒出来几滴,落在童姥面前的矮几上。

童姥眼睛一瞪,那眼神凌厉如刀:“笨手笨脚!这么点事都做不好!在灵鹫宫几年了?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
那侍女吓得脸都白了,扑通跪下,浑身发抖:“童姥恕罪,奴婢、奴婢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满殿寂静,所有人都停下动作。陆青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。

童姥却盯着那侍女看了片刻,忽然摆摆手,语气缓和下来:“起来起来,大过年的,不罚你。去厨房再盛一碗来。下次小心些,这汤熬了三个时辰,洒了可惜。”

侍女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连忙退下。陆青舟看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小声问我:“师父,童姥前辈这脾气……真是变幻莫测。”

我悄悄对他说:“大师姐就是这样。脾气爆,嘴硬,但心软。你看,骂归骂,她也没真处罚。灵鹫宫里的人都知道,童姥规矩严,但从不苛待下人。这些年灵鹫宫不容易,侍女们的冬衣都是拆了补,补了拆,但没人离开——因为知道童姥护短,对自家人好。”

陆青舟点点头,目光在殿内扫过。那些侍立的宫女虽然衣着简朴,但站姿挺拔,眼神清亮,看向童姥的目光里确实都是敬重,而非畏惧。

宴后,童姥把陆青舟单独叫到暖阁。我和李莲花等在门外,殿内的炭火已撤去大半,寒意重新弥漫。透过厚厚的门帘,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。

“听说你账算得好?是商行的总账房?”童姥的声音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
“晚辈只是略通算术,承蒙师父和李大哥信任,打理商行账目。”陆青舟回答,声音平稳恭谨。

“我考考你。”童姥道,“灵鹫宫今年存炭三千斤,每日耗炭五十斤。山下有牧民三百户,每户每日需炭五斤取暖做饭。这些炭,若只供灵鹫宫,能撑多久?若连牧民一并供给,能撑多久?若要撑过这个冬天——到三月初雪化,还需多少?”

陆青舟几乎没有停顿,清晰答道:“若只供灵鹫宫,每日五十斤,三千斤可撑六十日。若连牧民一并供给,每日耗炭五十加一千五百,共一千五百五十斤,三千斤仅能撑不足两日。但实际牧民无需每日供炭,若将灵鹫宫每日耗炭削减三成至三十五斤,并限制牧民每三日供炭一次,每次每户三斤,则每日均耗约五百三十五斤,可撑约五日半。若要撑到三月初,按九十日计,还需炭四万八千一百五十斤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这是最经济的理论值。实际需考虑运输损耗、天气变化、以及紧急备用。晚辈建议至少准备六万斤。”

暖阁内静了片刻,然后传来童姥难得温和的声音:“小子不错,脑子清楚,算得也细。比你师父强,她就会看病,算账一塌糊涂。”

我在门外听得哭笑不得。李莲花忍着笑,冲我眨了眨眼。

“你练的什么功夫?”童姥又问。

“逍遥派基础内功,还有师父教的针灸之法、辨识药材。”

“光练内功不够。”童姥道,“逍遥派的武功讲究轻灵飘逸,但也要有自保之力。明天开始,每天卯时到后山练功场,我教你一套‘寒梅剑法’。这套剑法招式简练,专攻要害,不求你成什么绝顶高手,但至少要能自保。江湖险恶,多一手本事总是好的。”

陆青舟大喜过望的声音传来:“多谢前辈!晚辈定当勤学苦练,不负前辈教诲!”

我们在灵鹫宫住了五日。这五日里,陆青舟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跟着童姥去后山练剑。我和李莲花则清点物资、规划商路、与四剑婢商议驿站建设事宜。

带来的粮食大部分分给了山下的牧民。分发那日,牧民们扶老携幼来到灵鹫宫前的空地,排成长队。他们大多面黄肌瘦,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紫,老人裹着破旧的羊皮袄,眼神浑浊。但当领到一袋袋米面、一块块盐巴时,许多人当场就跪下了,用生硬的汉话说着“谢谢”“活菩萨”。

陆青舟负责登记造册,他拿着名册,仔细核对每户人数,按人口分配粮食。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领了粮食却不走,仰头看着他,用稚嫩的声音问:“哥哥,明年……明年还会有粮食吗?”

陆青舟蹲下身,摸了摸孩子的头,认真地说:“会有的。等开了春,路修好了,粮食会一直有。”

孩子笑了,那笑容在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格外明亮。陆青舟的眼眶却红了,他转过头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
晚上,他来找我,神情复杂:“师父,学生今天……心里很难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
“那些牧民,那些孩子……他们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,却要为一口吃的担忧。”他声音有些哽咽,“以前在书院读书,总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,说‘仁者爱人’。直到今天亲眼看到,才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。那不是书上的道理,是活生生的人,是饿得瘦骨嶙峋的孩子,是冻得手开裂的老人……”

我拍拍他的肩:“所以我们要修路,要建商行,要让粮食能运进来,让皮毛能运出去。青舟,记住今天的心情。将来无论你走到多高的位置,都不要忘记,我们做这一切的初衷,是为了让这些人能活得有尊严。”

第五日,童姥亲自带我们考察商路。她虽然身形如孩童,但在雪地里行走如飞,踏雪无痕。我们骑着马跟在她身后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深雪中轻盈跳跃,心中又是敬佩,又是酸楚。

“从兰州到天山,最难走的是这三段。”在一处山口,童姥勒马,指着远处险峻的山谷,“黑风峡,夏天山洪暴发,河道改道;冬天积雪深达数丈,常有雪崩。这些年,折在这里的商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
她又指向另一处:“魔鬼城,不是城,是一片风蚀地貌。那里常年刮大风,飞沙走石,能见度不足三尺。商队进去容易迷路,一旦迷路,九死一生。”

最后,她回望我们来时的山路:“最后是这段上山路,你们来的时候也看到了,雪深难行。而且这里地势陡峭,马车根本上不来,只能靠驮马。可驮马运量有限,成本又高。”

“这些地方都需要建驿站。”李莲花展开羊皮地图,用炭笔在上面标注,“黑风峡可以在两侧山壁开凿栈道,避开河谷;魔鬼城需要建防风墙,设路标;上山路要分段设补给点,储备铲雪工具、草料、还有应急药品。”

“建驿站需要人手,更需要钱。”童姥看着我们,目光锐利,“灵鹫宫可以出人,但钱……这些年为了维持宫用、接济牧民,灵鹫宫的积蓄所剩无几。”

“钱的问题,商行来解决。”我坚定地说,“这次回去就启动‘西北商路计划’,首批投入两万两,先把最紧要的几处驿站建起来。后续逐年追加,三年内全线贯通。”

“人手呢?”童姥问,“驿站要有人常驻维护,要能应付马贼、处理急病、救助遇险的商旅。一般人干不了。”

“灵鹫宫能不能派些弟子常驻?”李莲花说,“一来维护驿站安全,二来也方便传递消息。商行负责提供物资、发放薪俸,灵鹫宫负责管理和保卫。双方合作,互惠互利。”

童姥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可以。灵鹫宫在山下设几个分堂,专司此事。不过有一条必须写明——驿站必须对所有人开放,无论商旅、牧民、逃荒的百姓,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,都要一视同仁,不得歧视,不得拒之门外。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李莲花郑重道,“商行建驿站本就是为了方便行人,造福百姓,不是为牟利,更不是为划地盘。这一条可以写进章程,刻在驿站的门楣上。”

五、风雪归途

离开天山那天,是正月初五,民间“破五”的日子。

晨光微熹时,雪山在淡金色的天光中苏醒,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朝阳,像是戴上了金冠。天空湛蓝如洗,几缕薄云如丝如缕。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,翅膀几乎不动,只借着上升的气流滑翔,姿态优雅而自由。

童姥亲自送到山门口,四剑婢跟在身后。梅剑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裹,兰剑拿着一卷图纸,竹剑抱着剑,菊剑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童姥看着我们,小小的身影在巍峨的宫门前显得格外单薄,但背脊挺得笔直,“记住我的话。李秋水那边,一定要小心再小心。她现在权势熏天,行事越来越没有顾忌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什么事,不要硬拼,不要逞强。随时来天山,灵鹫宫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。”

她从梅剑手中接过包裹,递给我:“里面是些天山特产的雪莲、虫草,还有我这些年用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’的一些心得。路上小心,这些药材或许用得上。”

又从兰剑手中拿过图纸,交给李莲花:“这是天山到兰州详细的地形图,我标注了适合建驿站的地点、水源位置、还有几处隐蔽的山洞,可以在暴风雪时避难。”

最后,她看向陆青舟,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。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,雕成梅花的形状,花蕊处一点天然的朱红,像是雪中红梅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童姥将玉佩放在陆青舟手中,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但我戴了六十年。见玉如见人,以后若遇到灵鹫宫的弟子,出示此玉,他们会听你调遣。”

陆青舟双手接过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:“晚辈陆青舟,谢前辈厚赐。定当勤勉努力,不负逍遥派之名。”

童姥难得地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,动作有些生疏,但很轻:“好好跟你师父学。逍遥派的未来,在你们这一代。”

车队缓缓启程。我回头望去,童姥还站在宫门前,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山背景下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四剑婢站在她身后,风吹起她们的白衣,像是雪地里绽放的四朵花。

直到拐过山坳,再也看不见灵鹫宫,我才转回头,心里空落落的。

下山路上,陆青舟一直很沉默。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单调的嘎吱声。窗外是连绵的雪山、苍茫的戈壁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这一行车队,渺小如蝼蚁。

“在想什么?”我问。

他抬起头,年轻的脸庞在车窗外雪光的映照下,显得有些迷茫,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深切的困惑。

“学生在想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江湖这么大,恩怨这么深,我们做的这些事,真的有意义吗?”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童姥前辈,李秋水前辈,还有无崖子前辈……”陆青舟慢慢说着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“他们都是当世顶尖的人物,武功盖世,智慧超群。本该逍遥自在,笑傲江湖,像传说中的神仙人物。可实际上呢?童姥前辈困于旧伤,身形永远如孩童;李秋水前辈沉溺权势,变得面目全非;无崖子前辈……学生虽未见过,但听说他瘫痪数十年,生不如死。”

他看向我,眼中是真实的迷茫:“他们本是同门,本该是最亲近的人,却因为恩怨情仇,彼此争斗,彼此伤害,困了一辈子。我们建书院、开医馆、办商行,教人读书明理,给人治病救命,让商路通达四方……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些吗?想让这世上少一些仇恨,多一些理解;少一些病痛,多一些健康;少一些困苦,多一些希望。”

“可是看到大师姐她们,学生忍不住想,我们真的改变得了什么吗?江湖还是那个江湖,恩怨还是那些恩怨。武功再高,医术再精,钱财再多,好像……都解不开人心里的结。”

我看着他眼中深深的困惑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孩子,这个勤奋、善良、聪慧的年轻人,终于开始真正思考这个世界的复杂了。他看到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,看到了善良与无奈的交织,看到了改变之艰难。这是成长的阵痛,是每个有理想的人都会经历的迷茫。

我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看向李莲花。

李莲花放下手中的书,他看着陆青舟,目光温和而平静,像深秋的湖水。

“青舟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,“你知道这世上为什么需要灯吗?”

陆青舟一怔:“因为……天黑了?”

“对,因为天黑了。”李莲花说,“但更重要的是,灯的存在,给了我们在黑暗中行走的勇气。”

他看着窗外苍茫的雪原,远处有牧民帐篷的轮廓,像大地上的小小疮疤:“如果没有灯,人们就不敢在夜里出门,因为黑暗意味着危险和未知,意味着可能跌倒,可能迷路,可能遇到野兽。灯的存在,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油灯,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,也足以让人鼓起勇气,走进黑暗,继续前行。”

“我们做的这些事,也是一样。”我接过话头,指着远处山脚下那些帐篷——此刻正是傍晚,帐篷里陆续亮起微弱的火光,像是雪原上的星星,“你看那些帐篷。如果没有我们送去的粮食,这个冬天他们可能会饿死。但现在,因为有了这些粮食,他们可以活下去,可以期待春天。我们改变不了所有的恩怨,救不了所有的人,修不通所有的路——童姥和李秋水的恩怨,我们或许解不开;天下还有无数人在受苦,我们或许帮不完;西北的商路,或许要很多年才能真正畅通。”

“但至少,”我转头看着陆青舟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让一些人活下来了,让一些孩子有书读了,让一些病人痊愈了,让一些牧民有了过冬的粮食。我们可能改变不了整个江湖,但我们可以改变苏州城那些贫寒学子的命运,可以改变那些来医馆求治的病人的命运,可以改变天山脚下这些牧民的命运。这就是意义。”

陆青舟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。在茫茫雪原上,那些帐篷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,每一顶帐篷里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家庭,都有笑声和哭声,都有希望和挣扎。此刻,炊烟袅袅升起,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,像是对生命的无声宣告。

“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,也是值得的。”他喃喃道,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,重新亮起光来——那光不再只是少年的热情,而多了一层沉静的理解,“学生明白了。我们或许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,但可以做很多实实在在的小事。一点一点地,让这世界变得好一些。”

李莲花欣慰地笑了:“孺子可教。”

车队继续南下。回程比来时顺利得多——可能是童姥提前打点过,沿途的关卡见到我们的车队,都痛快放行;也可能是那枚玉扳指起了作用,每到驿站,管事看到扳指,都格外殷勤,热水热饭早早备好。偶尔遇到几股小股山贼,远远看到商行的旗帜和护卫的阵势,也都识趣地退开,不敢招惹。

赵黑塔说,这是童姥的威名。灵鹫宫在西域经营百年,童姥虽深居简出,但名头极响。她护短是出了名的,惹了灵鹫宫的人,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讨回公道。这些年,灵鹫宫庇护山下牧民,对抗马贼,在西北很有声望。

正月二十五,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,我们终于回到了苏州。

离开时冰封雪裹,归来时已是春暖花开。运河解冻,碧波荡漾,船只往来如梭;市集重开,叫卖声不绝于耳,新鲜的春笋、荠菜、河鱼摆满了摊位;书院里传出朗朗读书声,抑扬顿挫;医馆前病人有序排队,晒着太阳等候。

一切井井有条,生机勃勃,仿佛我们从未离开。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这趟远行在我们心里留下了什么——是天山的雪,牧民的泪,童姥的托付,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
“还是家里好。”站在书院门口,看着熟悉的匾额、盛开的梅花、跑来迎接的学生们,陆青舟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,脸上露出由衷的、踏实的笑容。

六、暗流涌动

当晚,我们在小院里煮茶。月光很好,清清冷冷地洒在石桌上,将紫砂壶照得温润如玉。早春的梅花还未谢尽,暗香浮动。陆青舟把一路的见闻、账目、路线图都详细汇报了一遍,条理清晰,数据准确。

“商路基本摸清了。”李莲花摊开那张羊皮地图,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记号,还贴了不少小纸条,写着“宜建栈道”“可打井”“需设岗”等字样,“从苏州到天山,全程两千三百里,设三十五个驿站比较合理。其中八个需要新建,十二个需要扩建修缮,剩下的可以利用现有客栈改造。这是初步规划图。”

他推过另一张纸,上面用细笔勾勒出驿站的分布、规模、功能,甚至画了简单的建筑示意图——前院停车马,中堂供休息,后院住人,侧屋做仓库,还要有马厩、水井、了望台。

“费用估算过了吗?”我问。

陆青舟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,翻开其中一页:“初步估算,全部建成需要五万两左右。但可以分三年完成:第一年建最紧要的十个驿站,投入一万五千两;第二年建十五个,投入两万两;第三年建剩余十个,投入一万五千两。商行现在每年利润约三万两,扣除开支和慈善款项,可支配约一万八千两。挤一挤,负担得起。”

“灵鹫宫的典籍呢?”我想起那个沉重的木匣,它此刻正放在我房中的暗格里,“放哪里妥当?不能总随身带着。”

“书院的藏书阁有间密室,上次改建时我让周掌柜秘密修建的。”李莲花说,“墙体是双层青砖夹铁板,门是三尺厚的樟木包铁皮,有三道机关锁。钥匙只有两把,你我各持一把。通风口做了防虫防潮处理,里面还放了石灰和樟脑。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我和陆青舟:“我想把这些典籍抄录三份。一份存书院的密室,一份存商行在杭州的金库——那里有重兵把守,且不在苏州,分散风险。还有一份……我想送给少林寺。”

“少林寺?”我一愣。

陆青舟也睁大眼睛。

“对,少林寺。”李莲花目光深远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,“少林是武林泰山北斗,千百年来经历无数战乱,藏经阁始终安然无恙。少林高僧德行高尚,从不贪图别派武功,他们将武学视为修行,而非争强斗狠的工具。把副本存在少林,既安全——天下没人敢轻易动少林藏经阁,也算为武林留一份传承。万一……万一将来我们有什么不测,或者灵鹫宫遭劫,至少这份传承不会断绝。”

我仔细一想,这确实是稳妥之举。少林寺地位超然,与各派交好,又严守中立。将逍遥派武学存于少林,既是对少林的信任,也是一种宣告——逍遥派行事光明磊落,无不可对人言。
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我点头,“抄录的事让青舟负责。选几个字好、嘴严、心静的学生,在密室里抄,不许带出片纸只字。抄完一批,检查一批,确保无误。此事机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
“学生明白。”陆青舟郑重应下,“定当慎之又慎。”
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脚步声很重,有些踉跄,显然来人走得很急。

周掌柜匆匆赶来,甚至来不及敲门就推门而入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,额头上还有细汗。他手里抓着一只信鸽,鸽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。

“李公子,白姑娘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喘息,“刚收到的飞鸽传书——从西夏兴庆府来的,紧急。”

李莲花神色一凛,接过竹筒,倒出里面的小纸条。纸条很小,字更小,密密麻麻写满了。他凑到灯下细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“什么内容?”我问。

李莲花把纸条递给我。上面写着:

“西夏皇帝于腊月廿八驾崩,太子灵前即位,年仅八岁。李秋水晋皇太后,垂帘听政。一品堂大肆招揽高手,中原、吐蕃、回鹘、契丹皆有响应。近日派三批探子赴江南,扮商旅、病人、游学士子,专探逍遥派虚实。另:李秋水已下令,三月春暖后,一品堂将‘拜会’江南各门派,‘共商武林大事’。恐来者不善。速备。——潜伏者甲”

纸条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火焰标记,是灵鹫宫暗桩的标识。

屋内一时寂静。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白气袅袅上升,在月光下像一缕幽魂。梅花的香气突然变得浓郁,带着某种不祥的征兆。

“果然来了。”我轻声道,将纸条放在炭盆上,火舌卷上来,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,只留下一小撮灰烬,“比预想的还快。”

“不是简单的打听,也不是普通的拜会。”李莲花放下茶杯,眼神锐利如刀,“这是战前侦查,是政治试探,更是武力威慑。李秋水现在大权在握,她要整合武林势力,为西夏所用,也为她自己巩固权力。逍遥派在江南风生水起,书院、医馆、商行影响力日增,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周掌柜急切道,“要不要先下手为强?商行现在护卫有三百余人,都是好手,可以……”

“不可。”李莲花断然摇头,“先动手就理亏了。而且我们根基在江南,是医者、是先生、是商人,不是江湖门派。一旦卷入江湖仇杀,书院‘有教无类’的声誉、医馆‘救死扶伤’的清名、商行‘诚信经营’的信誉,就全毁了。我们这些年积累的一切,都可能付诸东流。”

“那难道坐以待毙?”周掌柜急了,声音提高了些,“李秋水可不是讲道理的人!她若真带一品堂高手来‘拜会’,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!”

“以不变应万变。”李莲花沉稳道,虽然神色凝重,但语气镇定,“书院、医馆、商行,一切照常运作。学生照样上课,病人照样看病,货物照样运输。但要加强防卫——书院的学生要分批护送上下学,尤其是那些住得远的贫寒学子;医馆要甄别可疑的病人,设立单独的诊室;商行的货物运输要增加护卫,重要路线要派好手押送。记住,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那些依赖我们的人——学生、病人、伙计、百姓。不能让他们受牵连,这是底线。”

“另外,”我补充道,思路渐渐清晰,“派人盯紧西夏那边的动静,但要隐蔽,不要打草惊蛇。江南是我们主场,他们人生地不熟,盯梢反而容易暴露。还有,给少林、丐帮、武当这些名门正派透个风,就说一品堂野心勃勃,借‘拜会’之名行吞并之实,恐怕要对中原武林不利。有些话,由他们说出来,比我们说更有效。”

周掌柜眼中一亮:“借力打力……武林正道最忌外族势力插手中原事务。若是知道西夏的一品堂要‘共商武林大事’,少林、武当那些老家伙第一个不答应。我明白了,这就去安排。”

他匆匆离去,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。

小院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人。月光更亮了,将院中的梅树影子投在地上,疏疏落落,枝桠交错,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。夜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杯里,落在我们肩上。
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李莲花看着月亮,轻轻说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俊秀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沉静,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。

“是啊。”我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,“但这次,我们不是当初那两个无依无靠的游方医师了。”

我们有书院,有上百学子,他们读书明理,将来会是医生、教师、商人,会是这社会的脊梁;有医馆,救治过数千病人,那些康复的人会记得这份恩情;有商行,联络着大江南北,通达的商路是我们的血脉;有灵鹫宫,有童姥这个坚实的后盾,有天山那座永不陷落的堡垒;还有那些受过我们恩惠、相信我们理念的普通人——苏州城的百姓,江南的商贾,西北的牧民……

李秋水虽然权倾西夏,一品堂虽然高手如云,但我们也不再是当初那两个任人拿捏、只能逃命的软柿子了。

这场同门之间的风波,这场因理念不同、道路分歧而起的争斗,或许真的避不开。逍遥派的三位传人,走向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——童姥坚守天山,守护传承;李秋水投身权势,追求极致;而我们,选择了在红尘中扎根,用医术、教育、商业去改变世界。

没有谁对谁错,只是选择不同。但选择不同,就意味着冲突不可避免。

“怕吗?”李莲花转头看我,眼中映着月光,清澈见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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