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天龙八部3(2/2)
“昨日在医馆,我观白芷施针用药,沉稳精准,已得逍遥医理之‘稳’与‘准’。”逍遥子缓缓开口,目光在我和李莲花脸上扫过,“李莲花转化北冥真气,虽受天地所限,进展不快,但根基扎实,已得北冥神功‘厚积’之要。这三个月,你们未因初入门墙而懈怠,亦未因身负异术而骄狂,很好。”
“师父教诲,时刻铭记,不敢或忘。”李莲花垂首道。
逍遥子点点头,话锋却陡然一转,望向舱外浩渺的烟波:“但你们可知,我逍遥一派,为何以‘逍遥’为名?”
我一怔。这个问题,拜师三月以来,他从未主动提及。我们所学的《逍遥御风》残卷中,也多是具体功法医理,并未阐释门派宗旨。
“请师父示下。”我肃然道。
“‘逍遥’二字,源出《庄子·逍遥游》。”逍遥子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船舱与晨雾,看到了更辽远的时空,“‘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?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’祖师当年创立本门,取的就是这般超然物外、无所依凭、自在遨游之意。不为外物名利所累,不为俗世规矩所缚,心之所向,身之所往,顺应本心与天道,便是逍遥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我们,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:“然而,这红尘浊世,真能做到‘逍遥’二字者,古今又有几人?江湖恩怨,快意情仇,是枷锁;朝堂名利,富贵荣华,是枷锁;便是同门情谊,师徒恩义,乃至心中执念、所学武功本身,又何尝不是枷锁?”
他的语气渐沉:“便是我自己,当年收下你们三位师兄师姐,传他们绝学,是缘法,亦或许是……为他们戴上了无形的枷锁。如今收你们二人为徒,传你们衣钵,嘱你们将来照拂同门,这本身,又何尝不是一种‘不逍遥’?将责任与期望加诸你们之身,与我派宗旨,似乎已然背道而驰。”
这话语中的沉重与些许迷茫,让我和李莲花都心中一凛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船舱内一时寂静,只有炉火细响与船外水声。
逍遥子沉默片刻,忽又自嘲般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看透的豁达,也有一丝无可奈何:“罢了,这些陈年旧事,多说无益。或许,‘逍遥’本就是求而不得的理想之境,能有片刻超脱,便算不负此名了。今日叫你们来,一是考校你们这三月进境,二是……确有一事相托。”
他神色重新变得郑重,从怀中取出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薄册,册子封面是淡青色的细绢,上面以古篆写着四个字——《逍遥医典》。绢面已有些磨损,但字迹墨色沉凝,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。
“此乃我逍遥派医道传承之精粹。”逍遥子将书册轻轻放在矮几上,指尖拂过封面,“其中不仅收录了三百六十五种世间疑难杂症的精妙治法,详述病理病因、辨证要点、方药针砭;更记载了七十二路‘逍遥金针秘术’的施针诀窍、运针心法;此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“还有本派一些独门武功,如‘生死符’、‘寒冰掌’、‘白虹掌力’等伤人绝技的详细解法、化解之道。甚至……包括了逆徒丁春秋那‘化功大法’衍生出的诸般毒功邪术的克制与疗救之法。”
我心头剧震!这本看似不起眼的薄册,简直是逍遥派的半部武库和全部医道精华!尤其是其中包含的武功破解之法,堪称无价之宝。师父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,就这样拿了出来?
“师父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!弟子何德何能……”我话未说完,已被逍遥子抬手制止。
“我既将它拿出,自有道理。”逍遥子神色肃穆,不容置疑,“你们那三位师兄师姐,巫行云、无崖子、李秋水,如今虽各据一方,看似风光,实则危机暗伏,前途难测。行云在天山缥缈峰创立灵鹫宫,统御三十六洞七十二岛,看似威风,实则高处不胜寒,其修炼的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’更有极大隐患;无崖子与秋水隐居无量山琅嬛福地,看似神仙眷侣,实则……唉,其中恩怨纠葛,复杂难言。他们三人之间……”
他长叹一声,眉宇间染上忧色:“他们三人之间的旧日情仇,宛如一团乱麻,剪不断,理还乱。如今虽表面平静,但宿怨未消,心结难解。将来若因某事触发,矛盾激化,甚至到了生死相搏、难以挽回的地步……”
他看向我和李莲花,眼中带着深深的托付之意:“我希望你们,届时若能恰逢其会,或得知消息,可以念在同门之谊,用这《逍遥医典》中所载之法,尽可能地……救他们一命。至少,莫要让逍遥派传承,因内斗而彻底断绝。”
我双手接过那本《逍遥医典》,只觉得入手微沉,仿佛接过了一座山。这不仅仅是一本书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、关乎同门生死与门派延续的责任。
“师父为何不亲自……”李莲花问了一半,停住了,显然自己也想到了答案。
逍遥子苦笑:“我若现身插手,以他们三人高傲执拗的性子,非但不会听劝,反而可能激化矛盾,认为我偏袒一方。你们不同。你们是新入门的师弟师妹,是局外人,又是同门,说起话来顾忌少些,行事也方便些。况且……”
他望向船舱外渐渐散去的晨雾,声音飘渺:“我大限将至,欲觅一地闭关,参悟生死玄关。此去,成则或许能窥得一线超脱之机,败则……身死道消,再难回转。逍遥派的将来,终究要靠你们这一代了。”
“师父!”我心中一紧,“您……”
“不必劝。”逍遥子摆摆手,神色平静,“我活了近百岁,该经历的,该见识的,都已足够。若能勘破最后一关,是幸事;若不能,亦是天命。你们无需伤感。倒是你们,还如此年轻,这广阔的江湖,这纷扰的天下,未来还有无数可能等着你们去经历,去改变。”
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那本《逍遥医典》静静地躺在矮几上,无言地诉说着传承的重量。
良久,逍遥子神色一松,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:“好了,此事已交代清楚。接下来,该考校你们的功课了。让我看看,这三个月,你们究竟学了几分逍遥派的真本事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,堪称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紧张、最耗费心神的“考试”。逍遥子从最基本的经脉穴位、药性配伍开始问起,逐渐深入到内功运转的细微之处、疑难杂症的辨证难点、甚至将医理与武功结合运用的种种可能。问题刁钻古怪,角度多变,有些甚至是我从未想过的方向。有好几次,我都被问得哑口无言,额头冒汗,全靠李莲花从旁补充,或我们二人相互启发,才勉强应对过去。
逍遥子时而蹙眉,时而点头,时而指出我们理解上的偏差,时而又对我们某些新颖的见解表示赞许。考校过程虽严,却也让我获益匪浅,许多过去模糊之处,经他一点拨,顿时豁然开朗。
终于,当窗外的日头升得更高,湖面上的雾气散尽,露出一碧万顷的波光时,逍遥子停止了提问。他抚掌而笑,笑声中带着欣慰:“不错!当真不错!虽仍有稚嫩处,但根基扎实,悟性上佳,更难得的是不墨守成规,时有新思。三个月能有此进境,远超出我预期。逍遥派有你们二人,我……可以放心了。”
他从袖中又取出两样东西。一枚是温润剔透的白玉指环,指环造型古朴,并无太多雕饰,只在环身内侧刻有极细密的云纹;另一块则是碧绿莹润的玉牌,约有巴掌大小,正面浮雕着复杂的逍遥云纹,中间是一个龙飞凤舞的“逍”字。
“这指环,是历代逍遥掌门的信物之一。”逍遥子将白玉指环递给李莲花,“当然,你现在还不是掌门。但我闭关后,逍遥派明面上的传承与责任,便要靠你们维系。这指环你先收着,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征,更是一件器物。将来若需号令散落各处的同门弟子,或开启派中某些隐秘之地,都需要此环配合特定心法。”
李莲花双手接过指环,神色无比郑重,仔细端详后,小心地戴在了左手拇指上。指环大小竟自动调整,贴合指节。
“这玉牌,是逍遥派最高等级的‘逍遥客卿令’。”逍遥子又将碧玉令牌递给我,“持此令者,地位等同于掌门,可无条件调动逍遥派分布于天下各处的所有暗桩、商号、钱庄等资源,可查阅所有非核心机密情报,也可从指定的钱庄中,支取不超过定额的银两。你们要开医馆,办书院,乃至将来行走江湖,都需要大量钱财人手。令牌中的额度,足够你们在江南富庶之地安稳经营十年以上,不必为俗务所累。”
我接过那枚触手生温的碧玉令牌,心中震撼更甚。这不仅仅是经济支持,更是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络、情报网络的通行证!师父为我们考虑之周全,安排之深远,显然早已计划良久。
“师父……您为我们安排得如此周全,弟子……”我喉头微哽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逍遥子微微一笑,眼神慈和:“既入我门,便是一家人。为师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剩下的路,要靠你们自己去走。”
他站起身,乌篷船不知何时已悄然靠岸。岸边的芦苇在阳光下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就到这儿吧。”逍遥子迈步出舱,站在船头,晨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袂,“记住,逍遥派的传承与未来,我已交到你们手中。但也不必时时将此视为枷锁——万事随缘,尽力而为,问心无愧,方是逍遥真意。”
他回头,最后看了我们一眼,那目光深邃悠远,仿佛要将我们的模样刻入心底。然后,他轻轻一步踏出,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,飘然落在岸上,再一步,已到了数丈之外。几个起落间,那抹素白的身影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芦苇荡深处,了无痕迹,真如谪仙归去,不染凡尘。
我和李莲花站在船头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手中的《逍遥医典》、指环、令牌,此刻都沉甸甸的,既是无价的珍宝,也是千钧的重担。逍遥子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万事随缘,方是逍遥真意”。
然而,肩上这份关乎同门生死、门派延续的责任,又岂能真正轻描淡写地“随缘”?
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丝丝凉意。
“回去吧。”李莲花轻声开口,打破了长久的沉默,“路还很长,但我们已不是独自前行。一步一步,踏实走下去便是。”
回到梨花巷医馆时,已近午时。陆青舟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,看到我们,立刻迎了上来:“白大夫,李大哥,你们可算回来了!刚才来了个急症妇人,腹痛如绞,面色惨白,我、我让她先在里间榻上躺下了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别慌,带我看看。”我立刻收敛心神,快步走进医馆。
里间的简易病榻上,果然躺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,她蜷缩着身体,双手紧紧按着小腹,额头上冷汗涔涔,脸色白得吓人,口中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。
“大嫂,放松些,让我看看。”我温声安抚,一边示意李莲花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,一边在榻边坐下,三指搭上她的腕脉。
脉象弦紧而数,右关尤甚。又看了舌苔,舌红苔黄腻。
“是急性肠痈。”我迅速做出判断,对紧张地跟在身后的陆青舟解释道,“也就是俗话说的‘绞肠痧’,乃湿热蕴结肠道,气血壅滞,不通则痛。需立即针刺导气,通腑止痛,再辅以汤药清热利湿,化瘀排脓。”
陆青舟用力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动作。
我取出针包,选出几根合适的毫针,用火燎法快速消毒,然后分别在妇人的足三里、上巨虚、天枢、曲池等穴位精准下针。针入得气后,或捻或转,或提或插,手法迅捷而稳定。随着针下,妇人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,呻吟声也低了下去。
留针约一刻钟后起针,我又开了一张大黄牡丹皮汤合薏苡附子败酱散的加减方,交给李莲花立刻去抓药煎煮。
半个时辰后,妇人服下第一煎药汤,腹痛已大为缓解,脸上也有了血色,感激地想要起身道谢。
“大嫂别动,还需静卧。”我按住她,“这病来得急,去得也需过程。按方再服两日,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,最好喝些米粥,忌油腻生冷。若再有剧痛,立刻来寻我。”
送走千恩万谢的妇人,陆青舟才长长舒了口气,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向往:“白大夫,您刚才下针,又快又准,学生看得眼都花了。还有那方子,配伍精妙,学生……学生不知何时才能学到您一成本事。”
“熟能生巧罢了。”我一边收拾针具,一边温和地说,“你且记住今日所见所闻,这肠痈的辨证要点、应急针法、方药思路,回去好好琢磨。看得多了,练得多了,自然就能掌握。”
“是!学生一定铭记!”陆青舟用力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日,医馆照常运营,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但我心里清楚,一切都已不同。我将《逍遥医典》小心收藏在卧房隐秘处,每日抽空仔细研读。越读越是心惊,其中记载的医术之精妙广博,远超我之前所有想象。许多在这个时代被视为绝症的病症,书中都有详细而有效的治法。更让我重视的是,那些关于逍遥派独门武功伤人后的救治与化解之法,尤其是针对丁春秋各种阴毒手段的破解方案,简直是救命符般的存在。
“师父这是把逍遥派最核心的‘盾’,交到了我们手里。”一日晚间,我对正在研究白玉指环的李莲花感慨,“有了这个,至少在面对丁春秋,甚至将来可能面对大师姐、二师兄他们的冲突时,我们不至于束手无策。”
“所以责任也更重了。”李莲花将一丝内力缓缓注入指环,那白玉指环内部刻画的细微云纹,竟随之泛起一层柔和莹润的白色光晕。光晕之中,隐约可见点点微光闪烁,如同夏夜星空。“我这几日研究,这指环果然另有玄机。以本门心法催动,它能大致感应到同样修习逍遥派核心功法、且在一定范围内的同门气息。你看——”
他指着光晕中相对明亮的三点:“这三点光芒最盛,距离似乎也极为遥远,方位各异,应该就是大师姐、二师兄和三师姐所在。还有这些较为黯淡、分散的光点,约有十几个,遍布各地,或许是其他未得真传的逍遥派弟子,或是……师父所说的暗桩人员。”
我凑近细看,果然如此。那些光点虽暗,却清晰地标注出方位,有些就在苏州城内,有些在邻近州县,更远的甚至散落在西夏、大理、吐蕃等地。
“逍遥派的底蕴和布局,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、更广。”我感叹道,“难怪师父说,客卿令牌可以调动暗桩和商号。我们得尽快摸清这些暗桩的实际情况、人员构成、运作方式,将来需要用的时候,才能如臂使指。”
“嗯。”李莲花收起指环光晕,“此事需暗中进行,不宜张扬。明日我便以令牌为凭,先联系苏州城内的暗桩负责人,探探底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们在维持医馆正常运营、教导陆青舟的同时,开始暗中接触和梳理逍遥派在江南,尤其是苏州府一带的暗桩网络。
凭借那枚碧玉客卿令,我们顺利联系上了三家表面看起来与逍遥派毫无关联的商号负责人——观前街“保和堂”药铺的周掌柜(原来他除了是茶楼掌柜的远亲,更是逍遥派在苏州的资深暗桩之一)、阊门外“瑞福祥”绸缎庄的东家钱夫人、以及专营车马货运的“顺风车行”主事孙把头。
周掌柜自不必说,见令如见掌门,态度恭谨。钱夫人是位四十许人、精明干练的妇人,见到令牌后,眼中虽有讶异,但行事干脆利落,表示绸缎庄及名下布庄、成衣铺,皆可为我们提供资金周转、情报传递乃至人员掩护。孙把头则是个沉默寡言、皮肤黝黑的汉子,他掌控着苏州城大半的短途货运和部分漕运关节,表示车马人手随时听候调遣。
从他们口中,我们大致了解到,逍遥派在江南地区共有明暗桩点十二处,涉及药铺、绸缎、车马、酒肆、客栈乃至钱庄等多个行业,彼此独立运作,又通过一套严密的信物和暗号体系保持联系,主要目的是为门派收集各方情报、赚取维持资金、并为外出弟子提供必要的协助。
“白姑娘,李公子,掌门闭关前特意飞鸽传书,命老朽等全力配合二位。”周掌柜在一次秘密会面时,恭敬地说道,“二位但有差遣,苏州地界上,我们这些人还是有些办法的。”
“多谢周掌柜,多谢各位。”我诚恳道,“眼下倒真有一事,想请诸位相助。”
“请讲。”钱夫人道。
“我们想办一所书院。”我将与李莲花商议好的计划和盘托出,“不拘出身,主要招收一些孤苦无依的孩童,以及像陆青舟那样家境贫寒、有心向学却无门路的少年。教他们读书识字,明理懂事,也根据各人天赋兴趣,传授些实用的医术、算学、武艺基础。不求他们将来大富大贵,但求能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,若能有些孩子品性才能出众,或可进一步培养。只是此事需要合适的场地,可靠的人手,以及稳定的资金支持。”
周掌柜三人闻言,对视一眼,眼中皆露出赞许之色。
“此乃功德无量的大善举!”钱夫人率先开口,“场地好说,梨花巷往东两条街,靠近城墙根,有一处废弃的‘周氏祠堂’,原是本地一大户的宗祠,后来那户人家败落迁走,祠堂便荒废了。地方不小,前后三进,还有个小院,稍加修葺整理,用作书院再合适不过。产权……老身可以设法买下或长期租用。”
“人手方面,”周掌柜捻须道,“老朽可以推荐两个品行端正、学问扎实的老童生,教孩子们识字启蒙、诵读经典没问题。账房管事,钱夫人那里应该有合适人选。至于洒扫、厨娘等杂役,更是不难寻。”
“修葺祠堂、购置桌椅书本、初期开销,这笔钱可从绸缎庄和药铺的账上支取。”孙把头言简意赅,“车行也能出些力,搬运材料、接送人员都方便。”
事情推进得出乎意料的顺利。有逍遥派这些深耕本地的暗桩全力支持,许多我们原本以为会非常困难的问题都迎刃而解。一个月后,那处废弃的周氏祠堂已然焕然一新。腐朽的梁柱被加固更换,破损的门窗修复如初,杂草丛生的院落清理平整,教室里摆放着崭新的桌椅,甚至还开辟出了一小块作为练习拳脚、辨识药材的空地。
书院开院那天,我们没有大张旗鼓,没有邀请宾朋,只是悄悄挂上了一块新制的匾额——“逍遥书院”。第一批学生,是通过周掌柜等人暗中寻访、筛选来的:十个父母双亡或遭遗弃的流浪孤儿,五个像陆青舟一样家境贫寒却渴望读书的街坊少年。
陆青舟也在这天,在我的小院中,正式摆上香案,向我行三拜九叩的拜师大礼,奉上清茶,成了我门下第一位,也是“逍遥书院”的第一位“大师兄”。
“弟子陆青舟,今日拜白芷先生为师,定当尊师重道,勤学不辍,谨守医德,济世活人,若有违背,天地不容!”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我接过拜师茶,饮下一口,正色道:“青舟,既入我门,当牢记‘仁心仁术’四字。医术可学,仁心难得。望你永葆此心,不负今日之誓。”
“弟子谨记师训!”
书院的教学就此步入正轨。李莲花负责教授文化课(以实用为主,兼及经典)和入门的内功吐纳、基础拳脚;我则主要传授医理药性、辨识草药以及基础的针灸推拿手法;周掌柜推荐来的两位老童生,教授孩子们《千字文》、《百家姓》及基础算术。课程安排张弛有度,既教知识,也注重品性培养。
书院开张后,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充实。白日里,我要么在医馆坐诊,要么在书院授课;晚上则要研读《逍遥医典》、与李莲花切磋武功、商讨书院和暗桩事务的发展。身体时常感到疲惫,但精神却异常饱满,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希望。
也许,这正如逍遥子所言,真正的“逍遥”,并非无所事事的闲散,而是有能力、也有自由去做自己认为有意义、有价值的事情,并亲眼看到这些事带来的改变。
时光如梭,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。
这期间,我们通过日渐熟悉的暗桩网络,能够更及时、更准确地收集到各种江湖动态和朝廷消息。北乔峰在丐帮的声望如日中天,连破数起大案,侠名远播;南慕容慕容复依旧在江南频繁活动,以其风度武功和“以彼之道还施彼身”的名头,结交了越来越多的地方豪强与武林人士;少林寺方丈玄慈似乎深居简出,闭门参禅,江湖上关于他的消息少了许多;而远在大理,镇南王世子段誉离家出走的消息已然传开,据说一路向北,目的地似乎是……无量山?
无量山!听到这个消息时,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。
“段誉的‘奇遇’,要开始了。”我低声道,“按照……原来的轨迹,他会在无量山误入琅嬛福地,看到那尊‘神仙姐姐’玉像,学会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(残卷),然后机缘巧合破解珍珑棋局,成为逍遥派新一代的掌门人。”
“但现在我们来了,师父也提前做了安排。”李莲花沉吟,“这个轨迹,未必会完全按照原来的样子发展。至少,无崖子师伯的情况,或许会有所不同?”
“我们要干预吗?”我问。
李莲花沉思良久,缓缓摇头:“顺其自然吧。段誉此人,心地质朴纯良,虽有些迂阔,但本性不坏,得传逍遥派武功,未必是坏事。只要丁春秋不再出来兴风作浪,无量山有无崖子师伯和李秋水师叔坐镇,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。我们贸然插手,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变数。”
我想起《逍遥医典》中记载的那些专门克制和化解丁春秋毒功邪术的方法,心中稍定。有了这个倚仗,就算那老怪真的出现,我们也有了应对的底气。
日子就在这种忙碌、充实而又暗藏机锋的状态中平稳流逝。医馆的声誉越来越好,甚至开始有一些外地人慕名而来求医。“莲芷医馆”和“白神医”的名号,在苏州乃至整个江南的民间和部分江湖人中,渐渐有了分量。书院里的孩子们也一天天成长,从最初的懵懂怯懦,变得开朗好学,尤其是陆青舟,进步神速,已经开始能独立处理一些常见的头疼脑热、轻微外伤,成了我医馆里真正得力的助手。
半年后的一个傍晚,夏日的燥热渐渐散去,晚风带着丝丝凉意。我和李莲花忙完一日的事情,在书院后院那棵老梨树下摆开小桌,对坐品茶。梨树早已过了花期,此刻枝叶繁茂,郁郁葱葱,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我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,轻声道,“来到这个世界,竟已快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莲花给我续上茶,自己也端起茶杯,“医馆和书院都上了正轨,暗桩网络也初步掌握,我们……总算是真正在这苏州城,在这天龙世界,站稳了脚跟。”
“接下来呢?”我转头看他,夕阳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,“继续扩大书院规模?深化暗桩的联系?还是……该把目光投向更远的江湖,或者,师父交代的那件事?”
我的话还未说完,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后院的宁静。周掌柜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,他步履匆匆,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。
他快步走到我们桌前,甚至顾不上行礼,便压低声音,急促地说道:“白姑娘,李公子,刚收到天山灵鹫宫暗桩通过紧急渠道传来的密报——灵鹫宫,出事了!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。
李莲花神色一凛,沉声问:“大师姐?”
“正是童姥!”周掌柜脸色发白,声音压得更低,“密报称,童姥修炼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’似乎出了极大的岔子,竟提前进入了‘返老还童’之期!如今功力大损,身形已缩如女童,此事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。被童姥以生死符严酷控制的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岛那群妖魔鬼怪,已然闻风而动,正在秘密集结,看样子……是打算趁此千载难逢之机,联手攻上缥缈峰,覆灭灵鹫宫,夺取解药,一雪前耻!”
我和李莲花霍然起身,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凝重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而且,比我们预想的,似乎来得更快,更凶险。
逍遥子师父的托付言犹在耳。大师姐巫行云,有难了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