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天龙八部2(2/2)
“正是。”李莲花深深看了我一眼,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
我想到了雁门关外那个血色黄昏,那个错误的伏击,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,那个从此活在愧疚中的“带头大哥”,以及那个尚不知身在何处的孩子……玄慈是虚竹的生父,也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策划者。现在的他,还是武林泰斗少林寺的方丈,德高望重,受人景仰。叶二娘还没变成那个每日偷盗婴孩、令人发指的“无恶不作”,虚竹更是尚未出生。这一切悲剧的链条,此刻还只是埋藏在时光深处的种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缓缓起针,收摄心神,“只是觉得……时间还早,很多事情,都还来得及。”
确实还早。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。玄慈的寿宴,或许就是某个转折点的前奏?我不知道,但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悄然萦绕心头。
义诊一直持续到日头完全沉入远山,天边只余一抹绛紫的霞光。送走最后一位主诉牙痛的老汉时,我的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,手腕酸胀,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李莲花默默收拾着散乱的物品,将金针一根根擦拭消毒归位,把剩余的成药包好,记录本合上,最后将沉甸甸的药箱背在了自己肩上。
回梨花巷的路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。灯笼陆续点亮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温暖的光圈。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,偶尔传来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,平静而祥和。
“累了?”走在一旁的李莲花忽然问,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有点。”我老实承认,揉了揉发僵的右手腕,“今天怕是有六七十号病人,比昨天多出一半。说话说得嗓子冒烟,施针施得手抽筋。”
“明天是第三日,也是最后一日。”他说,“看完就休息几天。身体是本钱,不能为了义诊先累垮自己。”
我摇摇头,语气坚持:“答应了义诊三日,就得有始有终。况且,这的确是我们最快融入这里、建立声望的方式。通过行医,我们接触的是最真实的市井百态,听到的是未经修饰的江湖传闻,感受到的是这个时代最朴素的喜怒哀乐。这些,比读任何书都有用。”
李莲花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关切,也有理解。
回到我们那个小小的、安静的院落,李莲花放下药箱,径直去了厨房。我则瘫在堂屋的旧圈椅里,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。身体的疲惫还在其次,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,更为磨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饭菜的香味飘了进来。李莲花端着两个粗瓷大碗走出来,是两碗清汤面。汤色清澈,面上卧着圆润的荷包蛋,撒着翠绿的葱花,简单的食物,却因为那抹暖意和用心而显得格外诱人。
“简单吃点,吃完早点歇着。”他把筷子递给我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
我接过筷子,热乎乎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挑起一箸面,忽然想起件事:“对了,你今天在外面,还听到关于逍遥派的其他消息吗?除了丁春秋和灵鹫宫。”
李莲花吹了吹面汤,沉吟道:“有。不止一处茶摊有人提起天山灵鹫宫,说法更具体了些。说那灵鹫宫位于天山缥缈峰,宫中皆是女子,规矩森严,神秘莫测。宫主是个武功奇高、脾气古怪的……女童。有人说她驻颜有术,有人说她是天生侏儒,众说纷纭。”
“女童?”我微微一怔,随即恍然,“那应该就是大师姐巫行云了。她修炼的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’威力极大,但有个致命的缺陷,每三十年便要返老还童一次。还童期间,不仅功力大打折扣,身形也会如女童一般。这期间是她最脆弱的时候,难怪灵鹫宫戒备森严,行事诡秘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莲花点点头,若有所思,“看来逍遥派的武功虽追求极致,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。欲速则不达,强求超脱,反而可能受制于此。”
“何止是武功的风险。”我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,“大师姐、二师兄、三师姐,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人?可你看他们,被绝世武功所困,被陈年情仇所缚,被门户之见所累,哪一个真正‘逍遥’了?师父要我们‘伸手拉一把’,恐怕不仅仅是出于同门之谊,更是预见到了他们因执念而可能走向的悲剧结局。他老人家自己……或许也是看透了,才选择那样超然物外吧。”
我们都沉默下来,只有油灯的光焰在轻轻跳跃,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摇曳不定。
吃完饭,李莲花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。我则强打精神,点亮了书桌上的油灯,翻开了他今天带回来的那摞书。
《大宋刑统》是法律条文汇编,枯燥但必要;《元佑会计录》记载了朝廷的收支赋税,能窥见国力虚实;那几本地方志则生动得多,详细描述了苏州府及周边州县的地理山川、物产风俗、人口田亩、甚至地方上的豪强大户、名胜古迹。这些文字看似与刀光剑影的江湖无关,却是构成这个时代最真实、最基础的骨架。
我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,心里对这个名为“大宋元佑五年”的世界,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。朝廷内部,新党(变法派)与旧党(保守派)争斗正酣,太皇太后高氏垂帘,皇帝赵煦年幼;边境上,北方的辽国与西北的西夏虎视眈眈,战事时有发生;民间,土地兼并,赋役不均,隐忧已现。而江湖……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繁荣与混乱并存的状态。世家、门派、帮会林立,彼此制衡,又共同构成了一套独立于朝廷之外的、以武功和义气为纽带的秩序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李莲花洗净手回来,在我对面坐下,手里端着一杯清茶。
“看出这个世界的麻烦,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多,还要深。”我合上地方志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“朝廷有内忧外患,江湖有暗流涌动。而我们要做的,是在这错综复杂的乱局中,找到一条‘逍遥’的路……”
“还要‘为任’。”李莲花接道,将茶杯推到我面前,“天道不会让我们真的袖手旁观、逍遥世外。‘为任’二字,便是责任,是任务。或许是要我们以逍遥派的理念,做些什么,改变些什么。”
我想起那张地契上飘逸如云的字迹:“此世缘起,逍遥为任。”又想起逍遥子那句淡淡的嘱咐。这八个字,重若千钧。
“先不想那么多。”李莲花起身,吹熄了书桌旁的油灯,只留下堂屋中央一盏小灯,“今天你太累了,早点休息。明天最后一日义诊,做完之后,我们再静下心来,好好规划下一步。”
他说的对。路要一步一步走。当务之急,是圆满完成这三日义诊,在苏州城初步立下“白神医”的名号。
洗漱完毕,回到属于我的那间厢房。床铺是简单的木板床,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。躺上去,身体陷入一片柔软的疲惫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梨花的香气若有若无。
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,停不下来。今天那些病人的面孔——王汉子咳血的焦急,吴婆婆腿疮的忍痛,小男孩红肿的眼睛,阿强青紫的脸……茶楼里那些嘈杂的议论——慕容复的风雅,乔峰的豪迈,灵鹫宫的神秘,玄慈的寿宴……还有逍遥子那双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睛……
各种画面、声音、思绪交织在一起,迷迷糊糊,半睡半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大概已是子夜时分,万籁俱寂。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吹落叶的窸窣声,从院墙外传来。
不是野猫野狗,是人的脚步声——非常轻,落地几乎无声,显然是刻意收敛,而且身法不弱。但在我们这种对气息异常敏感的人耳中,那细微的衣袂破风声、脚尖点地的轻响,依然清晰可辨。
我瞬间清醒,睡意全无,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,赤足摸到窗边,屏住呼吸。几乎在同一时间,对面李莲花房间的门轴,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他对我这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院墙方向。
月光不算明亮,但足以让我们看清:两个黑影,如同狸猫般轻盈地翻过不算高的院墙,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墙角睡眠的虫鸣。看身形,一高一矮,动作协调,显然是配合默契的练家子。
他们落地后,并未立刻行动,而是伏低身体,警惕地环顾小院四周,目光扫过正房、厢房、厨房,似乎在确认屋内人是否已经熟睡。片刻后,似乎判定安全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放轻脚步,径直朝我们所在的正房摸来。
我和李莲花再次对视,瞬间达成默契。我从虚掩的窗口无声滑出,落在廊下阴影中;李莲花则从房门侧边闪身而出,如同鬼魅。一左一右,恰好截住了那两人的去路。
对方显然没料到屋里的人不仅没睡,还如此警觉,更没料到我们动作如此之快,身形如此之飘忽,一时愣在原地,显然有些措手不及。
“两位朋友,深夜来访,不走正门,却翻墙而入,不知有何贵干?”李莲花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。他的手,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,实则已虚按在腰后——那里别着一根他今日顺手从集市买的、粗细匀称的竹枝,说是用来防身,此刻倒真派上了用场。
那两人迅速从惊愕中恢复,对视一眼,其中那个高个子抱了抱拳,声音刻意压低,带着几分江湖气:“误会!误会了!二位莫要动手,我们是江左帮的弟兄,绝无恶意!”
“江左帮?”李莲花语气未变。
“正是!”矮个子连忙接口,脸上挤出一丝讪笑,“听闻这梨花巷新搬来一对神医夫妇,医术高超,仁心仁德。我们帮主特意吩咐,务必送上请柬。白日里……二位义诊处人山人海,我们兄弟挤不进去,又怕耽误了帮主的大事,这才……出此下策,唐突了,实在是唐突了!”
说着,高个子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东西,在月光下能看出是封颇为精致的请柬,封面似乎是烫金的。他双手捧着,递了过来。
李莲花没有立刻去接,目光在那请柬上停留一瞬,又扫过两人的脸,确认他们确实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,这才缓缓上前一步,接过请柬。
借着朦胧的月光和堂屋透出的微弱灯光,他看了一眼请柬封面,然后翻开。
“江左帮帮主,赵天雄,五十寿宴?”他念出声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对对对!”矮个子点头如捣蒜,“下月初五,正是我们帮主五十大寿!帮主广邀苏州城内有头有脸的朋友,白大夫这两日义诊,救死扶伤,名声已经传到我们帮主耳朵里啦!帮主特意交代,一定要把请柬送到二位手上,请二位务必赏光!”
我站在阴影里,目光扫过那请柬,制作确实精良,落款处是“江左帮帮主赵天雄敬邀”,墨迹清晰。看来不是临时伪造。
“多谢贵帮主美意。”我此时才从阴影中走出,声音平和,“不过我们夫妻二人,只是游方至此的行脚医师,略通医术,实在不敢称‘神医’,更不敢高攀贵帮盛宴。这寿宴,恐怕不便参加。”
“白大夫千万别这么说!”高个子急了,语气诚恳了几分,“我们帮主是诚心相邀!赵帮主在苏州地界上,最敬重的就是有真本事、有善心的人!而且,寿宴那天,苏州府有头有脸的江湖朋友、乡绅富户,多半都会到场。白大夫若想在这苏州城长久落脚,行医济世,多认识些朋友,多条门路,总归是好事不是?就算不图别的,去喝杯寿酒,结个善缘,也是好的呀!”
这话说得实在,也戳中了我们现阶段的需求。我们要在这里立足,光有百姓口碑还不够,本地地头蛇的认可,有时候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
李莲花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,我将决定权交给他。
“既然如此,”李莲花将请柬合上,语气缓和了些,“贵帮主盛情,我们心领了。只是此事还需斟酌。这样吧,三日后,我们给贵帮一个确切答复,如何?”
“好好好!”两人见我们没有一口回绝,顿时松了口气,连连点头,“那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!三日后,我们再来听信儿!告辞!”
说罢,两人再次抱拳,转身,依旧是那副轻灵的身法,几下就翻过院墙,消失在夜色中,来得突兀,去得也干脆。
回到堂屋,关好门窗,李莲花才就着油灯,仔细打量那封请柬。
“江左帮……”他沉吟着,指尖摩挲着请柬边缘,“今天在茶楼,确实听人提过几嘴。是苏州本地最大的帮派,主要势力在漕运和各个码头,手下弟兄不少。帮主赵天雄,外号‘翻江龙’,据说年轻时一套‘翻江掌法’在太湖一带很有名,为人……风评尚可,算是比较讲规矩的江湖人,对属下约束也严,不像有些帮派欺行霸市。”
“看来我们这两日的动静,确实引起了一些地头蛇的注意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“这寿宴,去还是不去?”
“去。”李莲花放下请柬,语气肯定,“这是个好机会。正如那人所说,可以结识本地三教九流的人物,拓宽消息来源。江左帮掌控漕运码头,消息最为灵通。而且,在这种场合,往往能听到许多在茶楼听不到的、更隐秘的江湖动态。”
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我点头,“不过也得小心。江湖宴席,杯觥交错之下,往往暗藏机锋,甚至是杀机。我们初来乍到,身份敏感,不宜过分张扬,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。这个度,得把握好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李莲花看着我,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眼神沉静而笃定,“不会让你有事的。我们以医者身份赴宴,低调观察,谨慎应答即可。不主动惹事,但也不必怕事。”
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,却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我看着他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稍稍松弛了些。
“知道啦,李大神医。”我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,站起身,“那睡觉吧,养足精神,明天还有最后一天义诊呢。估计看了今天码头那一出,明天人只会更多。”
第二日,天光未大亮,我们便来到了已然熟悉的一品茶楼门前。
经过前两日的发酵,尤其是昨日“金针救伤”的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,“白神医”的名号以惊人的速度在苏州城底层百姓和部分江湖人中传开。今日前来候诊的队伍,比昨日又长了一截,蜿蜒曲折,怕是真的有上百人,将茶楼前的街面堵得水泄不通。
茶楼掌柜周福贵看着这阵仗,既喜又忧,喜的是生意火爆,忧的是怕出乱子。他擦着额头的汗迎上来:“白大夫,李兄弟,您二位看看这……这人也太多了!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?”
我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期盼、痛苦或好奇的脸庞,心中亦有些压力,但更多的是责任。
“能看多少看多少。”我定了定神,对周掌柜说,“麻烦掌柜的和伙计们帮忙维持下秩序,按先来后到排队,危重急症可酌情优先。实在看不完的……这样吧,你帮我传个话,让他们明日辰时之后,可直接去梨花巷七号我的住处寻我,我另抽时间看诊。”
“哎!好!好!白大夫仁心仁术,我一定把话传到!”周掌柜连连应承,赶紧招呼伙计去安抚排队的人群。
义诊在越来越高的日头下再次开始。从面色晦暗的咳喘老者,到高热惊厥的垂髫小儿;从陈年风湿的佝偻老妪,到新受刀伤的莽撞青年……病症五花八门,我凝神静气,一一应对。李莲花依旧是我最可靠的助手,记录、递物、安抚,偶尔用他那并不张扬却有效的手法帮我按住疼痛挣扎的病人。
将近中午时分,长长的队伍终于消化了近半。我趁着给一位眩晕的老者施针后的间歇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接过李莲花适时递来的温水。就在这时,队伍末尾,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,虽然打着补丁,却浆洗得十分干净。他背着一个同样陈旧的竹制书箱,身形清瘦,面容略显苍白,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,带着浓浓的书卷气,又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。他安静地排在队伍最后,既不焦急张望,也不与人交谈,只是默默等待着。
轮到他时,他上前几步,先是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,姿态标准,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导的读书人:“学生陆青舟,见过白大夫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,语气恭敬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我照例问道。
陆青舟却摇了摇头,眼神诚挚:“学生并非来看病,是特来……向白大夫求教的。”
“求教?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是。”陆青舟放下书箱,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抄册子,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。册子封面没有字,边缘磨损,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。“学生自幼体弱,久病成医,对医道颇为喜好,闲暇时自学了些粗浅皮毛。这两日,学生一直在旁观白大夫义诊,见您诊断精准,手法精妙,用药往往出人意表却又效如桴鼓,心中万分敬佩。学生有几个研读医书时积攒的疑问,百思不得其解,冒昧想请教白大夫,不知可否?”
我接过那本手抄册,随手翻开几页。字迹是端正的小楷,工整清晰,内容则是从《黄帝内经》、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等经典中摘抄的段落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疑问。批注的字迹略显稚嫩,但见解却不乏独到之处,有些问题甚至颇为犀利,直指关键。
我心中一动,抬眼仔细打量这少年。他眼神坦荡,神情专注,周身气息干净,确实不似有病,倒像是真心求学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我将册子摊在桌上,问道。
陆青舟眼睛一亮,仿佛得了莫大的鼓励,立刻上前一步,指着册子中一处:“白大夫,您看这里,《伤寒论》言‘太阳病,头痛发热,身疼腰痛,骨节疼痛,恶风无汗而喘者,麻黄汤主之’。但学生在市井观察,发现许多看似‘太阳伤寒’表征的病人,其脉象、舌苔及具体症状却各有差异,并非全然适用麻黄汤。这是为何?是否‘传经’之说,并非一成不变?”
他又翻到另一处:“还有这里,《内经》云‘肝火犯肺,咳逆上气’,脉当弦数。可学生曾遇一老丈,咳嗽剧烈,痰黄黏稠,面红目赤,看似肝火犯肺无疑,但诊其脉,却沉细而数,舌苔厚腻而黄。若按常法清肝泻肺,效果不佳,后偶然用健脾化痰、宣肺降气之法,反见奇效。这又当作何解?是否脏腑辨证,须得更灵活变通?”
他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,个个都非死记硬背能提出,而是结合了实际观察与思考,有些甚至触及了中医辨证论治中“同病异治”、“异病同治”的精髓。我越听越是惊讶,这少年不仅好学,而且善于观察,勤于思考,心思缜密,是个学医的好苗子!
我放下手中的事情,开始一一解答他的疑问。不仅解释经典原文,更结合具体病例,阐述为何要因人、因时、因地制宜,如何透过表象看本质,如何把握病机关键。有些地方,还当场取出金针,在他手上比划,讲解不同穴位的配伍效应。
陆青舟听得如痴如醉,眼睛一眨不眨,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,时而紧锁眉头思索,不时从书箱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,飞快地记录着,那专注的模样,仿佛周围喧闹的人群都不存在了。
解答完所有问题,他合上本子,后退一步,再次深深一揖,这一次,腰弯得更低,语气也更加激动:“听白大夫一席话,胜读十年医书!学生今日茅塞顿开,受益匪浅!多谢白大夫不吝赐教!”
“你很有天赋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,看着他清亮的眼睛,“不迷信书本,懂得观察思考,这是学医最重要的品质。若你真有心于此道,日后若有疑问,可常来问我。”
陆青舟闻言,猛地抬起头,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:“真、真的可以吗?学生、学生一定常来叨扰!绝不敢耽误白大夫正事!”
看着他欢天喜地、几乎要蹦跳起来却又强自按捺住的书生模样,我忍不住笑了:“无妨。学问之道,本就该相互切磋。”
陆青舟再三道谢,这才背着书箱,脚步轻快地离开了,那背影都透着雀跃。
李莲花看着少年远去的方向,低声道:“是个好苗子。心性纯良,求知若渴,又有悟性。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心中也生出几分惜才之意,“若他真有恒心毅力,收个这样的徒弟,倒也不错。至少,师父说的‘择才而教,莫使绝学蒙尘’,算是有了个开端。”
这话我当时只是随口感慨,却未曾想到,这个在暮春晨光中执礼甚恭、名叫陆青舟的贫寒少年,后来竟真的成了我们在天龙世界最重要的弟子与助力之一,其命运也与我们深深交织,谱写出另一段传奇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。
下午的义诊依旧忙碌,且因为陆青舟这个插曲,似乎更添了几分意义。期间,我的耳朵依旧捕捉着茶楼内外飘来的零碎信息。
“听说了吗?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,前些日子离家出走了!说是厌烦王府规矩,要游历天下,增长见闻……”
“西夏那边也不消停,‘一品堂’最近又在招揽中原高手,开出的价码高得吓人……”
“还有更厉害的!吐蕃国师,那位号称‘大轮明王’的鸠摩智,据说已经动身,要来中原‘以武会友’,挑战各大门派!少林寺恐怕首当其冲……”
这些消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但拼凑起来,却能隐约勾勒出这个风起云涌的江湖未来的走向。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日头渐渐西沉,晚霞再次染红天际。当我看完最后一个因为吃坏肚子而腹痛呕吐的小贩时,长长地、彻底地舒了一口气。
三日义诊,至此,终于圆满结束。
茶楼掌柜周福贵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过来,上面除了茶水,还有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子。
“白大夫,李兄弟,这三日实在是辛苦了!”周掌柜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感激,“这点茶点不成敬意,还有这二两银子,是这几日有些受到您恩惠的街坊、还有我们茶楼一点心意,您千万收下!您这一来,不仅救了那么多人,连带着小店生意都红火了不少!以后啊,您就是我们一品茶楼的贵客,随时来,茶水管够!”
我看了看那锭银子,又看了看周掌柜诚恳的眼神,知道推辞反而矫情,便示意李莲花收下点心,银子却只取了一半。
“周掌柜好意,我们心领了。点心我们收下,银子取一半便可。另一半,麻烦掌柜的换成米粮,若有那实在过不下去的街坊,或是如老赵头那样的孤寡,便分给他们吧。”我温声道。
周掌柜一愣,眼中敬意更浓,重重一揖:“白大夫高义!周某一定办到!”
“另外,”我笑了笑,“我住在梨花巷的事,掌柜的也知道了。日后若有棘手的病患,或掌柜的自己家人需要,可去那里寻我。”
“好好好!一定一定!”周掌柜连连点头,亲自将我们送出茶楼。
夕阳将我们的身影再次拉长。背着沉甸甸的药箱(里面多了不少热心人硬塞的鸡蛋、蔬菜等谢礼),走在回梨花巷的青石板路上,疲倦如同潮水般涌来,但心底却有一种充实的平静。
“三天,看了不下两百个病人。”我边走边默默计算,“赠出去的药材、成药,加上那半锭银子换的米粮,总价值怕有六七两。但换来的名声、信任,还有那些市井消息,价值难以估量。”
“还有那个陆青舟。”李莲花说,“他离开时看你的眼神,是真正的孺慕与渴求。若他心志不改,你这个徒弟,怕是收定了。”
“再看吧。”我揉了揉酸疼的脖颈,“若他真有恒心,我也不会吝啬所学。毕竟,师父说了,逍遥派要‘择才而教’。医术若能惠及更多人,总是好的。”
回到我们那个暂时被称为“家”的小院,关上院门,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也一并关在了外面。院中梨花静静飘落,石缸里的红鲤悠闲摆尾,一切安宁如初。
我们简单热了热早上剩下的粥,就着周掌柜送的点心,算作晚饭。饭后,李莲花去烧水沏茶,我则瘫在椅子里,一动不想动。
稍事休息,我们开始整理这三日的“收获”。
李莲花将那一大摞新买的书籍,连同他这几日记录病案和听闻的小本子,一一摊开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我则强打精神,开始将我记忆中一些典型的、能反映这个时代疾病谱和医疗水平的病例进行归纳,并对比我过往世界的认知,记录下来。
灯火下,我们相对而坐,一个翻书查阅,一个提笔疾书,气氛宁静而专注。
“这个世界的医学,确实滞后得令人心惊。”我指着几本明显是书铺里淘来的、印刷粗劣的医书刻本,“你看这本《江湖郎中方略》,里面还在用砒霜治疟疾,用水银治疥疮,这哪里是治病,简直是害命!对很多疾病的认识,还停留在‘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’六淫外感和阴阳五行生克这些非常朴素的层面,缺乏对病因、病理更深层次的探究,更不用说系统的解剖、生理知识了。”
“但与之相对的,”李莲花放下手中的《大宋刑统》,拿起那本《江湖门派考》,“这个世界的武学,却发展到了相当精妙复杂的地步。各门各派的内功心法讲究经脉运行、周天搬运;外功招式追求劲力运用、变化无穷。甚至已经触及到了一些‘神’与‘意’的层面,比如少林的禅武合一,道家的练气化神。这种对自身潜能挖掘的深度,在某些方面,甚至不逊于飞升大陆一些低阶的炼体法门。”
“所以,天道要我们来此‘逍遥为任’……”我若有所思,指尖轻点桌面,“或许,正是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巨大反差与缺憾?这个世界的人,拥有挖掘自身潜能的智慧与传承(武学),却在认识身体、治疗疾病、改善普遍生存状况(医学与其他实用学问)上远远落后。而逍遥派的理念,恰好讲究‘医武同源’,追求的是身与心、技与道的和谐统一,是真正的‘逍遥’之境。师父要我们‘择才而教’,是不是希望我们将逍遥派这种更全面、更健康的传承,在这个世界发扬光大?”
李莲花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:“很有道理。而且,这比直接介入某个具体人物的命运,更具根本性,也更能体现‘为任’二字的分量。就像我们在琅琊榜世界,救治梅长苏是点,但传播更先进的医学知识、培养医学人才,则是面。点面结合,影响才能深远。”
“我们可以开个书院,或者叫……学堂?”我眼睛亮了起来,这个想法让我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,“不单单教医术,也可以教些实用的东西——基础的读写算术、改良的农桑技艺、简单的水利工程、甚至是一些防身的拳脚功夫。选拔那些有心向学、品性纯良的寒门子弟,因材施教。这样,既能将逍遥派的理念(不仅仅是武功)传承下去,又能实实在在为这个世界的百姓做点事,改善民生。”
“还能为朝廷,或者说为这个时代,培养一批可用之才。”李莲花补充道,思路更加开阔,“天道提及‘延长大宋的时间’,或许并非要我们直接干预朝堂争斗,而是从根基着手。民智开,则国力强;人才盛,则国运久。我们从民间培养出既有见识、又有能力、更有济世之心的人才,无论他们将来是悬壶济世,是改良农具,是治理一方,还是入朝为官,都是在潜移默化地增强这个国家的根基。这或许才是最稳妥、最持久的‘延长’之法。”
我们越聊思路越清晰,越聊越觉得这条路可行。虽然千头万绪,困难重重,但方向明确了,心就定了。
夜渐渐深了,窗外月色如练,梨花簌簌。
我洗漱完毕,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,却不再觉得辗转难眠。三日义诊的疲惫依旧存在,但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隐约的兴奋所取代。
我想起逍遥子说的“十年后再见”。十年时光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足够我们在这苏州城扎下根,开办学堂,培养第一批弟子;足够我们深入了解这个江湖,与那些未来将掀起惊涛骇浪的人物产生或深或浅的交集;也足够我们提升自己,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,积蓄力量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不再是纷乱的画面,而是一幅逐渐清晰的蓝图。在这个名为天龙八部的波澜壮阔的世界里,属于我们李莲花和白芷的“逍遥”之路,在这一刻,才算是真正踏出了坚实而明确的第一步。
这一世,很长,故事,也才刚刚开始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