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琅琊榜18(2/2)
“关于‘水蛊’的预防,只写‘勿食生水’不够,是否将我们教村民的简易滤水、沉淀、煮沸的方法,用更简明的步骤描述出来?”
争论是常有的,有时甚至会为了一个词的取舍、一个剂量的范围、一幅图的某个细节,讨论上大半日。但我们心里都清楚,也彼此信任:所有的争论,都是为了最终的准确与完善。着述之事,尤其是医药着述,关乎后世可能以此为参考的医者与患者的性命健康,容不得半点含糊、轻率或虚荣。每一个字,每一笔线条,都必须是深思熟虑、反复验证后的结果,都必须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和我们自己良知的拷问。
除了伏案疾书、挥毫泼墨,我们也并未将自己完全禁锢在这方寸书斋之中。每隔十天半月,李莲花会驾着轻装简从的莲花楼下山一趟。一是去山下的柳树沟或更远的集镇,采买些必需的米粮、油盐、纸张、墨锭等生活与着述物资;二是顺便打听一下山外的消息,看看是否有新的疫情流行,或者听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、与医药相关的奇闻异事,为我们闭塞的山居生活带来些新鲜的信息流。
而我,则在天气晴好、着述感到疲乏或思路阻滞时,会带上我的药锄、标本夹、炭笔和笔记本,独自深入翠微山的更幽深之处。这既是放松身心,也是持续我的“拾遗”工作。山中的草木随着季节流转而呈现不同的面貌,春花夏叶,秋实冬枯,我需要持续观察记录。有时,我也会遇到上山砍柴、采菇、或狩猎的柳树沟村民。他们起初有些好奇和拘谨,但得知我便是山上那位定居的女大夫后,便渐渐熟络起来。偶尔,他们会带着些在山里劳作时受的小伤(如割伤、扭伤),或者家里孩子老人的一些小病痛(如咳嗽、积食),顺路到山居来求治。我从不推辞,就在院中凉棚下的石桌旁,为他们诊看,或施以简单的针灸,或赠送一些对症的草药,分文不取,只当是结个善缘,也了解一下这翠微山脚下百姓最真实、最朴素的健康需求和用药认知水平。
这些看似琐碎、与宏大的着书事业无关的日常接触,其实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着述。与村民的交谈,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,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,深奥的医理并非必需,他们更需要的是简单、有效、易得、安全的防病治病方法。因此,在撰写书中“常见病防治”和“简易方剂”部分时,我会更加注重其实用性、可操作性和语言的通俗性。而持续的山中探索,不仅让《拾遗》计划中的“翠微山篇”内容不断得到充实(我又发现了数种有潜在药用价值的植物和菌类),也让我的身心在与自然的直接对话中,得到滋养和放松,往往能带来新的灵感和更清晰的思路。
日子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笔尖与墨香、书页与标本、山风与鸟鸣、思考与实践的交织中,平静而飞快地流逝。窗外的景色,从春末的繁花似锦,到盛夏的绿荫如盖,再到初秋的层林渐染。院中药圃里的金银花开了又谢,薄荷采了一茬又一茬,青菜萝卜也茁壮生长。书房里的书稿,一摞摞地增加,从杂乱的手稿到初步成型的章节,逐渐有了厚重而规整的模样。
偶尔在夜深人静,整理完一段颇为满意的书稿,揉着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酸涩的手腕和肩膀,走出书房,站在清冷的院子里时,我会仰头望向夜空。山中的星空,因为没有城镇灯火的干扰,显得格外璀璨、低垂,银河如一条闪烁着亿万钻石的宽阔玉带,横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远处山下,柳树沟的方向,只有零星几点微弱如豆的灯火,更反衬出这山居的深邃与寂静。万籁俱寂,只有秋虫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吟唱,以及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名夜鸟悠长而孤独的啼叫。
这时,李莲花常常会无声地出现在我身边,手里端着一壶刚在书房小炭炉上煮好的、滚烫的清茶。他会递给我一杯,茶杯是粗陶的,入手温热。我们就静静地站在院中,并肩喝着微烫的、带着山泉清甜和茶叶醇香的茶,谁也不说话,只是仰望着那片浩瀚而永恒的星空。偶尔,会低声交谈几句,或许是关于刚才书稿中某个疑难点的再思考,或许是对明天准备撰写的某个章节的新构思,又或许,只是随口说起白日里在山上看到的一株奇特的植物,或者某位村民提到的有趣传闻。
没有金陵城的权谋暗涌与人情牵绊,没有南境瘴疠之地的湿热艰辛与生死考验,没有东海之滨的风浪喧嚣与漂泊不定。只有这翠微山中的清风明月,竹影松涛,泉水叮咚,和身边这位志同道合、默契无间、可以完全信赖与依靠的同伴。这种宁静、深入、纯粹、充满创造性的思考与着述生活,让我们的心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淀与打磨。对医道的理解,不再仅仅是技艺的累积,更融入了对天地自然、生命规律、以及医者责任的更深层感悟。这种感悟,如同山泉浸润岩石,悄无声息,却深刻而持久。
四
第一场冬雪,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深夜,悄然降临翠微山。
起初是细密的雪籽,敲打在屋顶新铺的茅草和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待到黎明前,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,纷纷扬扬,无声无息地飘落,覆盖了竹林、松冠、屋顶、院中的石径,以及远处连绵的山峦。待到我们清晨推开房门,眼前已是一个银装素裹、琼枝玉叶的纯净世界。空气清冷彻骨,却带着雪后特有的、凛冽而清新的气息。
山中严寒,我们早有准备。书房里那个小巧的、用黄泥和砖石砌成的取暖兼煮茶用的小火炉,早已生了起来。炉膛里,晒干的松木柴噼啪作响,散发着好闻的松脂香气,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,将温暖的光晕洒满半个书房。我们便将主要的工作区域移到了火炉旁,既能取暖,也方便随时煮上一壶热茶,或者温些简单的粥食。窗外雪落无声,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纯白;窗内炉火融融,墨香与茶香、松香交融,营造出一种格外温暖、安宁、适合深思与创作的氛围。
经过大半年的潜心工作,《琅琊本草拾遗》的初稿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,整体的骨架和大部分血肉都已具备。全书暂定为五卷的构想基本成型:
第一卷:总论及江淮风土医药拾遗。 主要记述我们初入此界时,在江左梅郎势力范围及金陵一带的行医见闻。包括对此界常见病与药王谷记载的初步比较,对“火寒毒”这类奇症诊治的深入思考与医案总结(人物、地点均做艺术化处理),以及对江淮地区气候、物产与地方病关系的概述。
第二卷:琅琊群山瘴疠医药见闻。 聚焦我们深入琅琊山时期,重点记录了无名山村那场凶险疫病的完整诊治过程、“透骨清”的发现与关键作用验证、以及山中常见毒虫咬伤、风湿痹症的当地治法。
第三卷:南境湿热瘴疠之地医药详录。 这是篇幅最重、内容也最为独特和详细的一卷。我们系统梳理了南境的地理气候特征,深入论述了“水蛊”(寄生虫病)的病因、诊断、分阶段治疗方案及预防公共卫生措施;详细记录了“飞蛊”毒虫咬伤、木薯中毒、祭祀致幻症等多种奇特病症;以图文并茂的形式,介绍了七十二种南境特色草药的辨识、炮制与使用;并专章论述了改善南境村落卫生环境、预防瘴疠疾病的具体、可操作的方法。
第四卷:东海之滨风涛医药拾贝。 记述了我们在海滨渔村的见闻,分析了海风湿邪所致病症的特点,介绍了渔民常见的“海晕症”、关节痛、日晒疮的防治,以及数十种海产药材(海藻、贝壳类)的应用经验。
第五卷:翠微山拾遗及医理随想。 补充记录我们定居翠微山后新发现的本地草药,收录一些游历途中遇到的零散但有趣的病例和民间小验方,并附上我们对于医道、对于疾病与自然环境、人文习俗关系的若干思考和杂感,算是全书的余韵与开放性的结尾。
每卷都配有大量李莲花精心绘制的草药图谱、必要的疾病示意图、甚至简易的装置结构图。文字方面,我们力求在保持专业准确的前提下,尽可能清晰流畅、图文对应,希望即使是非专业读者,也能从中获得有用的知识和启发。
初稿的完成,带来短暂的欣慰,但随即意味着一个更为繁琐、也更为关键的阶段的开始——校对、修改、补充与完善。我们需要像最挑剔的读者,甚至像潜在的质疑者一样,反复审视这部凝聚了我们心血的书稿。
核对每一个药名是否准确、有无同物异名或同名异物的情况需要注明;检查每一处药材用量是否安全合理,是否考虑了地域、体质差异;审视每一个病症的描述是否典型、全面,诊断依据是否充分;验证每一幅图谱是否与文字描述精确对应,是否有特征遗漏或笔误;推敲每一段文字的表述是否清晰、无歧义,逻辑是否严密;调整全书的章节衔接、前后呼应,使整体结构更趋严谨和谐。
这个过程,需要极致的耐心、细心和客观精神。我们常常交换手中的书稿,互相充当“第一读者”和“挑错者”。我检查李莲花润色后的文字是否偏离了医学原意,他审视我绘制的草图(有时我也尝试绘制一些简单的示意图)是否符合实物和描述。我们会在稿纸的空白处,用另一种颜色的笔,密密麻麻地写下疑问、建议、修改方案。有时,仅仅为了一个标点符号的使用是否更能体现语气的层次,或者为了选择一个更贴切、更古雅或更通俗的词语来描述某种药味,我们能低声讨论上许久。桌上常备着清茶,争论得口干舌燥时便喝上一口,然后继续。
但这种反复的打磨,非但不让人厌倦,反而让我们对自己所记录的内容,越发清晰、自信,也越发感受到肩头的责任。我们知道,这部书一旦成型,它便不再仅仅属于我们个人,它可能被抄写、被传播,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候被刊印。它所承载的,不仅是我们个人的见闻与思考,更可能影响着后来医者的认知,关乎着无数患者的安康。因此,每一个字,都必须经得起推敲,都必须是我们能力范围内所能达到的“最真”与“最善”。
这一日,我们正在校对第三卷中关于“水蛊”(寄生虫性腹胀)防治措施的核心章节。外面下着今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,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飘落,几乎看不清院外的竹林,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,唯有寒风穿过竹林的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“这里,”李莲花指着稿纸上一段关于避免接触疫水的描述,“‘勿食生水,勿近疫水’,原则是对的,但过于笼统。南境村落多临水而居,生产生活完全‘勿近’水源几乎不可能。是否应该补充一些更具体的、可操作的指导?比如,如何初步判断一片水域是否可能已被寄生虫卵污染?如果因劳作不得不涉水,事后应当采取哪些紧急的、简单的处理措施,以降低感染风险?”
我放下手中的笔,仔细思考着他的话。确实,一句简单的告诫,对于缺乏知识的村民而言,可能不知如何下手,甚至因难以做到而产生侥幸或放弃心理。我重新铺开一张草稿纸,拿起笔,结合我们当初在南境村落实践和宣传的经验,开始补充:
“……经查,其虫卵多喜孳生于水流缓慢、水草丛生、水质浑浊、尤其易受人畜粪便污染之静水、洼地、沟渠。故取饮用水,务必择水流相对湍急、清澈见底之上游段,且取回后务必彻底煮沸,方可饮用。若洗衣、洗菜,亦当尽量使用煮沸后冷却之水,或流动之清水。”
“若因耕种、捕鱼等生计所迫,必须涉足可能不洁之水,当以厚实布帛紧密包裹手足皮肤,尽量减少皮肤直接接触疫水之面积与时间。劳作完毕后,应立即以大量清洁流动之水(若条件允许,可用淡盐水或加入少许明矾之净水)反复冲洗接触过疫水的皮肤,尤需注意指甲缝、皮肤皱褶处,务必洗净可能沾染之污物。若有皮肤破损、伤口,则绝不可涉足此类水域,须待伤口完全愈合结痂。家中孩童,尤需严加看管,禁止在可疑水域嬉戏……”
正专注地写着,院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,力道之大,几乎盖过了风雪的呼啸。同时,一个惶急无比、带着哭腔的嘶哑男声穿透风雪传来:
“白大夫!李大夫!你们在吗?求求你们,开开门!救命啊——!”
我们俱是一愣,从专注的校对状态中惊醒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这么大的风雪,山路早已被积雪覆盖,危险难行,谁会在这时冒着生命危险上山?而且听这声音里的绝望,绝非小事!
李莲花率先反应过来,霍然起身,一把抓过旁边衣架上挂着的厚棉袍披在身上,语速极快地对我说:“我去看看!你准备一下,可能是急症重伤!”说完,他便大步走向房门。
我也立刻放下笔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起身迅速检查了一下书房角落常备的急救药箱——里面有一些常用的急救药材(如参片、三七粉、止血散等)、金针、消毒用具、干净的布巾、固定用的木板布带等。确认东西齐全,我也披上外衣,跟到门边。
李莲花已经用力拉开了被积雪堵住些许的厚重院门。凛冽的风雪立刻夹杂着刺骨的寒气狂卷进来,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只见门外站着两个几乎成了“雪人”的汉子,浑身裹着厚厚的、已被雪浸透的破旧棉衣,眉毛胡子上都结满了冰霜,脸色冻得青紫,不住地打着哆嗦。其中一人背上,用好几层破旧棉被和绳索,紧紧捆缚着一个毫无声息的人形,棉被外也落满了雪。
“两位大夫!可……可找到你们了!”为首的汉子一看到李莲花,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,声音嘶哑颤抖,带着哭腔,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门口的雪地里,另一个背着人的汉子也跟着跪下,两人在雪中磕头不止,“我们是山下柳树沟的!我爹……我爹他今天早上上山想砍点柴火,结果……结果雪天路滑,不小心从……从鹰嘴崖那地方摔下去了!我们找了大半天,找到的时候……人……人都快冻僵了,就剩一口气……村里的王婆子(指土郎中)看了直摇头,说没救了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实在没法子,想起山上住着两位神医,就……就冒死抬上来了!一路不知道摔了多少跤……求求你们,发发慈悲,救救我爹吧!我们就这一个爹啊!”汉子说到最后,已是嚎啕大哭,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往下流。
李莲花脸色骤变,立刻侧身,语气急促而沉稳:“快!别跪了!赶紧抬进来!轻一点!放到隔壁那间空屋的炕上!炕是热的!白芷,准备热水、剪刀、大量干净布巾、还有急救药箱!快!”
救治,刻不容缓!我们迅速将几乎冻僵的老人安置到早已收拾干净、平日烧着炕保持干燥温暖的厢房炕上。解开层层棉被,老人的情形令人心惊:面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紫,嘴唇乌黑,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,胸口的起伏微不可见。手脚冰凉僵硬,触之如握寒冰。额头、脸颊、手臂有多处严重的擦伤和瘀肿,皮开肉绽,渗出的血水都已冻成了冰碴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腿,以一个极不自然的、向外扭曲的角度耷拉着,显然是严重的开放性骨折,断裂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和单薄的裤腿,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,伤口周围一片青紫肿胀。
我强压住心头的震动,第一时间上前,三指搭上老人冰冷如石的腕间。脉象沉微欲绝,似有似无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。这是典型的阳气暴脱、寒邪直中三阴、危及心脉的危重之象!当务之急,是回阳救逆,保住性命,外伤处理必须延后!
“参附汤,加干姜、炙甘草,急煎!用量加重!”我一边急促地对李莲花说,一边迅速打开药箱,取出最长最细的几枚金针,在油灯火苗上快速燎过消毒,然后运起青木诀,凝神静气,出手如电,分别刺入老人的人中、内关(双)、足三里(双)、涌泉(双)等要穴。针尖带着我温润的内息,轻轻颤动,意在强心通脉,激发残存阳气,抵御深入骨髓的阴寒。同时,我用自己温热的手掌,快速而用力地摩擦老人的四肢、胸腹、后背,促进他被冻僵的血液重新流动,提升体温。
李莲花动作更是快得惊人。好在我们为了应对山居可能的不便,常备有一些急救药材。他迅速称取了大剂量的红参、熟附子、干姜、炙甘草,就在书房那个火炉上的小陶罐里,倒入清水,急火煎煮。浓郁的、带着辛热之气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,在这生死关头,这气味仿佛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希望。
施针和按摩持续了将近一刻钟,我的额头已渗出细汗。终于,老人的呼吸稍稍明显了一些,虽然依旧微弱,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游丝状;面色的青紫也略微减退,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活人的底色,但依然昏迷不醒。李莲花将煎得滚烫、滤去药渣的参附汤,小心地、一点一点撬开老人的牙关,用小勺缓缓灌入喉中。
接下来,才是处理外伤的艰难时刻。我们用温热的、加入少许盐的清水,小心地清洗老人头上、脸上的伤口,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,用干净的布条包扎。最棘手的是左腿的开放性骨折。我们需要在尽可能减少老人痛苦和二次伤害的前提下,将断骨复位,并妥善固定。李莲花稳住老人的上半身,我则深吸一口气,凭着对人体骨骼的熟悉和手上的巧劲,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边的污物,然后将错位的骨骼一点点、极其轻柔地对合、复原。每动一下,昏迷中的老人都会发出无意识的、痛苦的呻吟,让我们心如刀绞。对合后,用煮沸消毒过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,撒上大量的金疮药和防止“破伤风”(我们称之为“金疮风”)的药粉,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、烘烤过的、光滑的杉树皮作为夹板,内衬软布,用布带将伤腿从上到下,稳妥而牢固地固定起来。
整个紧张而有序的救治过程,持续了近两个时辰。直到为老人盖好厚厚的棉被,确认炕火足够温暖,他的呼吸、脉搏、体温都稳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低水平,我们才暂时松了一口气,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。
那两个汉子一直守在一旁,看得心惊胆战,又满怀希望,此刻见父亲情况似乎稳定下来,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冰冷的地上,对着我们砰砰磕头,泣不成声:“多谢神医!多谢神医救命之恩!你们是我们柳家的大恩人!是我们柳树沟的恩人啊!”
“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李莲花的声音也带着疲惫,但依旧温和有力,他扶起两人,“老人家命悬一线,我们只是尽力而为。眼下他的命暂时算是从鬼门关拉回了一步,但伤势太重,失血过多,寒气侵体太深,能否真正熬过来,还要看接下来十二个时辰,尤其是今夜的变化。他绝对不能再受颠簸风寒,今夜必须留在这里,由我们密切观察。你们也累坏了,身上都湿透了,去厨房那边,炉灶上还有热水,擦洗一下,喝点热粥,暖暖身子,休息一会儿。今夜,恐怕我们都需要轮流守着了。”
这一夜,风雪未曾停歇。我们几乎没有合眼。我和李莲花轮流守在老人炕边,每隔半个时辰便检查一次他的体温、呼吸、脉搏、意识状态。参附汤又灌服了一次,并配合了温通经络的艾灸和针灸,以助阳气生发,驱散深入脏腑的寒邪。两个汉子则蜷缩在厨房的灶膛边,既担心父亲,又不敢打扰我们,在疲惫和焦虑中迷迷糊糊地打着盹。
窗外,大雪不知何时渐渐变小,最终停止。万籁俱寂,只有山中积雪压断枯枝时偶尔发出的“咔嚓”声,清脆而突兀,更显出长夜的寂静与漫长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炕上的老人,终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、含糊的呻吟,眼皮颤动了几下,缓缓地、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。虽然眼神依旧涣散无神,体温也仅回升到正常偏低的范围,但他醒了。这意味着,他顽强地熬过了最危险的第一关!
我们都长长地、从心底舒出了一口重担般的郁气。两个汉子被动静惊醒,扑到炕边,看到父亲睁开了眼,虽然还不能说话,但确确实实活着,顿时喜极而泣,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
这位姓柳的老人,果然是柳树沟村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。在山上砍柴时,因积雪掩盖了熟悉的路径,不慎从一处名叫鹰嘴崖的陡坡滑落,摔伤了腿,又因受伤无法动弹,在雪地中冻了许久,才被焦急寻找的儿子和村民们发现。若非他的儿子们抱着最后一线希望,想起山中隐居的“神医”,不顾一切冒死抬上来,在这严寒大雪之夜,后果不堪设想。
柳老村长在翠微山居又继续休养了半个多月。期间,他的两个儿子轮流上山照顾,我们也悉心为他调理。用接骨续筋、活血化瘀的汤药内服外敷,配合温和的针灸推拿,他骨折的左腿恢复得比预期要好;冻伤的肢体和脏腑,也通过温阳补气、活血通脉的方剂慢慢调理过来;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,从只能喝米汤,到能吃些软烂的食物,到最后已能靠着被子坐起来,与我们聊天了。
老人精神恢复后,是个健谈而明事理的人。他满怀感激,常跟我们说起柳树沟的历史、山下的风土人情、村民们的生活,也对我们放弃繁华、隐居深山、着书立说的行为,表示由衷的钦佩和赞叹。
“两位大夫,是有大本事、大善心、大胸怀的人啊!”柳老村长靠坐在炕上,手里捧着一碗我熬的黄芪当归鸡汤,感慨万千,“不仅医术高明,能起死回生,更难能可贵的是,不图名利,甘愿在这深山里,把一生的见识和本事写下来,想着传给后人,造福更多的人。这是真正的‘菩萨心肠’,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!我们柳树沟,还有这翠微山前前后后几十里地的乡亲们,都会永远记住你们的恩德,念你们的好!”
通过柳老村长父子,我们冒雪救治重伤老人的事迹,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山下柳树沟乃至周边几个村子里传开了。原本只是零星有人知道山上有位大夫隐居,如今却是声名远播,甚至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。之后的日子里,虽然我们深居简出,但偶尔还是会有村民,或独自,或结伴,跋涉山路,前来求医问药。多半是些缠绵不愈的疑难杂症,或是因贫困和偏远而拖延日久、本地土郎中束手无策的陈年旧疾。我们既然定居于此,又受乡邻如此信任,自然责无旁贷。于是,院中的凉棚下,那张石桌旁,便时常有前来求诊的村民身影;书房里飘出的,除了墨香,偶尔也混杂起淡淡的药香。
于是,我们的山居岁月,在着书立说、思考沉淀的主旋律之外,又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悬壶济世、回馈乡邻的朴实乐章。书房里依旧堆满书稿和标本,但院中也多了人声与关切。我们看病,依旧秉持游历时的原则:诊断不取分文,药材酌情收取成本,家境贫寒者分文不取,甚至酌情赠送。 这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在江左、在金陵行医时的状态,但心境早已不同。少了游历时的漂泊不定与探索未知的急切,多了定居后的沉稳安然与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;行医不再是积累功德和见识的主要手段,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流露、一种对信任的回馈、一种与周边世界温暖连接的方式。着书与行医,静思与实践,在这小小的翠微山居里,达到了某种和谐而美妙的平衡。
柳老村长伤愈下山前,紧紧握着我们两人的手,老泪纵横,反复叮咛:“两位大夫的恩情,我们柳家,记一辈子!柳树沟,也记一辈子!你们要着书,是千秋大事!有什么用得着我们这些山里人、乡下人出力气的,不管是跑腿送信,还是找寻什么山里稀罕的草药,尽管开口!只要我们能做到,绝无二话!”
我们婉谢了他的好意,只请他保重身体,有空常来山上坐坐,喝杯清茶。老人下山后,果然念念不忘,时常让儿子或孙子送些新收的山货、晾晒的干菜、甚至自家养的鸡下的蛋上来。更让我们感动的是,不久后,柳老村长居然动员了村里一些青壮劳力,利用农闲时间,自带干粮工具,将我们从山下到山居那段原本崎岖难行的小径,进行了拓宽和平整,铺上了碎石,砍伐了过于茂密遮挡视线的枝条,使其变成了一条虽然依旧陡峭、但足以让人安全行走的“山路”。这份淳朴而厚重的情谊,让我们心中暖流涌动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夜求医事件,仿佛是一个冥冥之中的契机,将我们这两个原本只打算在此“隐居”的外来者,与翠微山这片土地、与生活在这里的淳朴百姓,更紧密、更深刻地联系在了一起。我们不再仅仅是山中埋头着书的隐士,也成了这方圆数十里百姓心中,可以信赖、可以托付、甚至带有些许神秘色彩的“山中医仙”。这份连接,让我们的山居生活,除了书卷的清气,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踏实。
冬雪渐融,山涧开始响起欢快的流水声。院中药圃的泥土下,去秋埋下的草药根茎,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《琅琊本草拾遗》的校对与完善工作,在偶尔穿插的诊务和与村民的交往中,继续沉静而稳步地推进。
我们知道,距离这部凝聚了我们多年心血、足迹、汗水、思考、以及与这片土地情谊的着作最终完成,已经不远了。而在这段看似平淡、实则丰盈的山居岁月里,我们所收获的,远不仅仅是书稿上的文字与图谱,更有了一份对医道更深的体悟,一份与山水自然、与一方百姓之间,更加质朴、深沉、难以割舍的情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