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番外三 药王谷的考验(2/2)
当最后一个生长在岩缝中、极其不起眼的“石中乳”的名称与“性大热,补元气,但需辅以寒性药材中和,否则易引动虚火”的特性从他干涩却依旧清晰的喉咙中报出时,整个百草涧口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寂静,唯有山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。
木长老盯着下方那个虽然疲惫不堪、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、脸色苍白却背脊依旧挺直的青衫身影,半晌,才从紧抿的唇间,硬邦邦地挤出一句:“第一考,‘识遍万草’,算你过了。”
李莲花直到听到这句话,一直紧绷的心神才骤然一松,长长地、近乎脱力地舒出了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。这时,精神上的极度疲惫与体力的大量消耗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,让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一下,但他立刻用手中的竹杖(临时找来探路之用)撑住地面,迅速稳住了身形。
没有片刻的休息,甚至没有一口水喝,木、葛二位长老便直接带着明显状态不佳的李莲花,施展轻功,赶往百里之外的一处被疫情笼罩的村落。
还未靠近村落,一股混合着腐臭、药石无效的绝望与死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村口由药王谷弟子设下了明显的隔离障碍,里面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与悲切的哭泣声。放眼望去,村中一片萧条,村民大多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有着大小不一的、正在溃烂流脓的疮疤,疫情显然已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。
“此村半月前突发‘腐骨瘟’,病情迅猛,当地医者束手无策。你只有三日时间。”木长老的声音依旧冰冷,不带丝毫感情,“现在,开始吧。”
第二考,悬壶三日,救死扶伤,正式开始。
李莲花望着眼前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,没有任何犹豫,甚至没有顾及自己身体的疲惫,径直穿过隔离障,走入了死气沉沉的村落之中。他先找到村里尚存一丝气力、还能主事的里正和几位老人,详细询问了疫情最初出现的症状、蔓延的路径、已尝试过的治疗方法以及效果。随后,他不顾可能被传染的风险,亲自深入村民家中,仔细检查了数十名症状轻重不一的患者,观察他们的舌苔色泽、眼底状况,搭脉感知其体内气息的紊乱程度,并仔细查看了他们身上皮肤溃烂的具体情况。
凭借着对扬州慢内力那温润平和、善于疗伤解毒特性的精妙掌控,以及昨日恶补和对医理的初步理解,他结合患者的实际症状,很快判断出这所谓的“腐骨瘟”,并非单纯的热毒或寒症,而是一种性质极为阴寒湿邪、深入骨髓脏腑的诡异疫病。常规那些清热解毒、或者单纯补益的方子,对此疫效果不彰,甚至可能因其药性偏颇而加重病情。需得以温阳化湿、扶助人体正气为主,佐以透邪外出的药物,方能奏效。
他迅速在心中推演,口述了一个复杂的药方,包含十余味药材,君臣佐使,配伍严谨。让负责看守村落、防止疫情扩散的药王谷弟子立刻去准备。然后,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,动员起村里尚未病倒或症状较轻的村民,在村中空地上架起数口大铁锅,开始熬煮汤药。他亲自为那些病情危重、奄奄一息的病人施针,以精纯的扬州慢内力,极其小心地护住其即将崩溃的心脉,并导引药力更快地散入其四肢百骸,对抗邪毒。
他没有白芷那般高超神妙、往往能立竿见影的针术与用药技巧,但他有着足够的耐心、细致入微的观察力,以及一种源自内心的、能让人在绝望中感到一丝心安与希望的沉稳气质。他穿梭在弥漫着死亡与污秽气息的村落里,不嫌弃病人身上的脓疮恶臭,耐心地安抚他们恐惧的情绪,仔细地为每一个人诊查,根据其个体情况的细微差异,适时调整药量或施针的穴位。
夜晚,当村民大多在病痛或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,村落陷入死寂时,他几乎不曾合眼。不是在轻手轻脚地巡查重病号的情况,根据其变化思考调整方剂,便是在角落打坐,竭力运转扬州慢,恢复几乎耗竭的内力与精神,以应对次日更加繁重的救治工作。
葛长老隐在暗处观察,见他用药思路清晰,并非照本宣科,而是懂得辨证施治,施针手法虽因初学而略显生涩,但落针沉稳,认穴极准,更难得的是那份面对疫病与死亡时,始终不曾消退的悲悯之心与坚持不懈的努力,不由微微颔首,眼中赞赏之色愈浓。
木长老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村口高地,但若细看,便能发现他眼神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冰霜,似乎被这青衫年轻人日以继夜的付出与那份执着,悄然融化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。
第三日傍晚,当落日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,村中疫情终于得到了有效的控制。新出现发热、长疮的病患大幅减少,甚至不再出现。而大部分原有的患者,虽然距离康复尚远,但高热已退,身上的溃烂处开始收口结痂,精神也明显好转了许多。粗略估算,救治率已然超过了七成的苛刻要求。
李莲花拖着几乎被掏空、疲惫不堪到了极点的身体,脚步虚浮地走到一直守在村口的二位长老面前。他的青色布衫上沾染了药渍与不知名的污秽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整个人仿佛随时会倒下,但他的背脊,却如同经受住了狂风暴雨的青竹,依旧顽强地挺直着。
“第二考,‘悬壶三日’,晚辈是否……通过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依旧清晰地问道。
木长老看着他这副模样,沉默良久,那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,仿佛要最后确认什么。最终,他缓缓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过。”
……
最后一道考验的地点,被设在一处更为幽深僻静、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。
谷中绿意盎然,鸟语花香,与之前疫村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唯有一间简陋的茅屋,孤零零地矗立在谷地中央,显得格外突兀。
木长老与葛长老带着身心俱疲的李莲花,缓步走到茅屋前。
“进去吧。”木长老指了指那扇虚掩着的、粗糙的木门,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肃穆与最终审判的意味,“里面,便是你的第三考,也是最后的‘生死局’。”
李莲花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仿佛重若千钧的木门。
茅屋内的景象,简单得超乎想象,却又让他在看清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,僵在了原地。
屋内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,没有诡谲莫测的机关毒物,也没有凶神恶煞的对手。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躺在屋内唯一一张简陋床榻上、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青黑、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、气若游丝的中年男子。他中毒已深,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,显然命在旦夕,随时可能熄灭。
而另一个,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,正凝神聚气,以数根细长的金针刺入那男子周身大穴,试图以其精妙手法为其吊住最后一口气的人,竟是——白芷!
她怎么会在这里?她不是应该在莲花楼等待吗?
白芷听到推门声,抬起眼眸。当她看到走进来的李莲花时,清冷的眸子里也瞬间闪过一丝毫无防备的意外,但随即,那意外便化为了了然与更深沉的担忧。她显然也是被二位长老不知用何种方法,带到了此地。
“李莲花,”葛长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打破了屋内的寂静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,“这榻上之人,乃是我药王谷一名犯下重罪的叛逃弟子。他数月前盗取谷中数种珍贵秘药,打伤同门,叛逃出谷,如今身中奇毒,乃是咎由自取,天道轮回。按我药王谷世代相传之规,对此等叛徒,本应任其自生自灭,不得施以援手。”
木长老接口,目光如最锋利的解剖刀,紧紧锁定李莲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,声音冰冷而残酷,提出了最终的选择:“现在,给你最后一个选择。第一,你亲手,在此地,此刻,给了结了他的性命。以此行动,表明你与我药王谷恩怨两清之决心,以及与我药王谷站在同一立场之态度。若你如此做,白芷之前过错,我们可不再追究,她亦可随你离开,那枚回天丹,我们依旧会奉上,助她恢复。”
李莲花眉头紧紧锁起,看着榻上那奄奄一息、如同破布娃娃般的生命。
“第二,”木长老的声音愈发冰冷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“你可以选择救他。尽你所能,尝试化解他体内剧毒,挽留他的性命。但若你选择救他,便是公然违背我药王谷传承数百年的规矩,与前两考所立之功绩彻底相抵。你需立刻自行离开,从此不得再与白芷相见,永世不得踏入药王谷势力范围半步!而她,”他目光转向白芷,语气不容置疑,“必须即刻随我们回谷,闭关清修,准备继承谷主之位,终身……不得再踏出药王谷半步!现在,告诉我,你的选择!”
茅屋内,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空气仿佛凝固,连窗外隐约的鸟鸣声都消失了。
床榻上那名垂死的叛徒弟子,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,生命正在飞速流逝。
白芷停下了手中捻动金针的动作,抬眸望向李莲花,清冷的眸子里,担忧、紧张、以及一丝深藏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盼,复杂地交织在一起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想提醒他什么,想告诉他无论他作何选择……却被身旁的葛长老以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眼神制止,只能将所有话语咽回腹中,默默地看着他。
这是一个何其残酷,何其艰难的选择!
杀一个本就身负罪责、且已然奄奄一息、无力反抗之人,便可轻易得到一切——与心爱之人相守,治愈她的灵药,恩怨两清。这看似是最符合利益、最简单直接的选择。毕竟,此人罪有应得。
救他,则意味着立刻失去所有——前功尽弃,得不到回天丹,更要与白芷生生分离,让她回去承担那或许并非她所愿的、沉重的谷主责任,孤独一生。而救活一个罪人,于药王谷规矩而言,本身就是一种背叛。
如何选?是遵循利益的权衡,还是坚守内心的准则?
李莲花的目光,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扫过床榻上那垂死的、因痛苦而面容扭曲的罪徒,扫过面色凝重、等待着最终判决的二位长老,最后,深深地、深深地,定格在白芷的脸上。
他看到了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,看到了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苍白嘴唇,更看到了她眼眸深处,那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却如同星火般存在的——对他本心的信任。
他忽然,轻轻地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很淡,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晨曦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、明心见性后的明朗与无可动摇的坚定。
他看向目光锐利如鹰隼的木长老和面色平和的葛长老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、平稳,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石坠地,铿锵有力地回荡在寂静的茅屋之中:
“我选……救他。”
话音落下,木、葛二位长老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。白芷闭上了眼睛,一直紧绷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,紧抿的唇角,却勾起了一抹极淡、极淡的,如同雪后初霁般的释然与欣慰的弧度。
“为何?!”木长老猛地踏前一步,厉声质问,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与一丝被触怒的威严,“杀他,你可得所有!恩怨两清,灵丹在手,美人相伴!救他,你将立刻失去一切!前功尽弃,武功虽在却与废人无异(指不得再见白芷),更要眼睁睁看着她回去承受孤寂!你可知这选择的后果?!”
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床榻边,看着那气息奄奄、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罪徒,目光平静无波,既无憎恨,亦无怜悯,只有一种对待生命的纯粹审视。他伸出手,搭上那罪徒冰冷的手腕,感受着其体内混乱微弱、几乎断绝的脉息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二位长老,眼神清澈坦荡得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:“晚辈不知药王谷具体规矩,亦不知此人过往罪责究竟几何,是否真的十恶不赦,罪无可赦。晚辈只知道,此刻,在我眼前的,是一个亟待救治的、垂死的生命。他或许有罪,但审判与惩罚,不应以在其最脆弱、最无力反抗时,剥夺其生存权利的方式进行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白芷,与她清澈的眸子对视,声音愈发沉稳坚定:“白芷教我,医者,当以济世活人为先,生命无价,不应成为任何交易或妥协的筹码,更不应因其过往的罪责,而在其垂死之际,被轻易地、理所当然地放弃。若我今日,为了能与她相守,为了得到灵药,便选择漠视生命,甚至亲手了结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垂死之人,那我与那些我所不齿的、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败类,又有何本质区别?如此行事,我又有何颜面,心安理得地站在白芷身边?有何资格,去承受她当初以命相换的深情厚谊?”
他顿了顿,再次看向白芷,目光温柔而缱绻,继续道:“至于回天丹,固然珍贵无比,或许能助她更快恢复。但若获取它的代价,是违背我做人最基本的准则,是漠视生命,是让自己的双手沾染上不该有的鲜血,那么,这丹药,我李莲花,宁可不要!白芷的身体,我们可以继续慢慢调养,一年不行,就十年,十年不行,就一辈子。我相信,只要我们不放弃,总能找到其他方法,总能等到她彻底康复的一天。但若今日,我为了捷径而失了本心,那么,我便不再是我,也不再是……她所认识、所信任的那个李莲花了。一个失了本心的人,又如何能给她真正的幸福与安宁?”
一番话,不疾不徐,却字字千钧,掷地有声,如同洪钟大吕,敲击在茅屋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茅屋内,陷入了更长久的、近乎凝固的沉默。唯有那垂死罪徒微弱的呼吸声,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止。
床榻上的罪徒,紧闭的眼角,似乎有一滴浑浊的泪水,悄然滑落,混入枕上的污秽之中。
良久,久到李莲花几乎以为考验已然失败,准备承受那分离的苦果时,葛长老忽然抚掌,发出洪亮而畅快的大笑,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:“好!说得好!好一个‘生命无价’!好一个‘不失本心’!木师兄,你看此子,当得如何?”
木长老紧绷如石刻的脸上,那万年不化的冰霜,在这一刻,终于尽数消融、褪去。他看着李莲花,目光复杂到了极点,有审视,有惊讶,有感慨,最终,都化为一声长长的、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叹息。
“第三考,‘以医者之心,解生死之局’。李莲花,你……通过了。”木长老的声音,竟前所未有地带上了一丝温和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敬意。
李莲花和白芷闻言,皆是一怔,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木长老走上前,不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古朴、触手温润的白玉瓶,郑重地递到李莲花手中:“回天丹,在此。拿去,好生待她。若敢有负,药王谷纵远在千里,亦必取你性命。”最后的警告,语气却已不再冰冷。
原来,这最后的、看似最残酷的考验,考的从来不是医术的高低,不是武力的强弱,而是作为一个医者,最根本、最珍贵的仁心与原则,是在面对巨大诱惑与压力时,能否坚守住那份对生命的敬畏与自身的本心。
李莲花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瓶,如同接过一份无比郑重的承诺与责任,他深深躬身行礼:“晚辈,定不负前辈所托,不负白芷深情。”
葛长老亦笑道,目光慈和地看着白芷:“白师侄,你眼光独到,非常人可比。此子,心性品行,皆属上乘,确确实实,配得上我药王谷的传人,也配得上你。”
白芷苍白的脸上,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,如同白玉染霞。她走到李莲花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对着二位长老盈盈一拜,声音虽轻,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:“白芷,多谢师伯,师叔成全。”
木长老摆了摆手,看着眼前这对历经磨难、却始终心意相通的年轻人,最终释然道:“罢了,罢了。谷中事务,长老会自会再行商议,遴选合适的继承者。你……既已做出选择,便好自为之,珍惜眼前人吧。”说完,与葛长老相视一笑,那笑容中充满了对晚辈的祝福与放下执念的轻松。两人身形再次晃动,如同来时一般突兀,已飘然远去,融入了山谷的翠色之中,再无踪迹可寻。
简陋的茅屋内,此刻只剩下李莲花、白芷,以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、但似乎脉息略微平稳了一线的罪徒。
李莲花将手中那枚承载着无限希望与责任的回天丹,轻轻放在白芷的掌心,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,柔声道:“我们,回家。”
白芷握紧那温润的玉瓶,抬头看着他布满疲惫却依旧明亮如星、写满了坚定与深情的眼睛,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所充盈。她轻轻点头,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:
“好,回家。”
明媚的阳光透过茅屋简陋的窗户,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,落在相携而立、仿佛再也无人能将他们分开的两人身上,温暖而明亮,充满了新生的希望。
药王谷这场突如其来的、严苛无比的考验,不仅没有将他们分离,反而如同烈火真金,淬炼了他们的感情,让彼此的心,贴得前所未有的近,再也无法分割。
(番外三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