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番外一 白发医仙的江湖传说(2/2)
她说完,立刻转身,走到她那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药柜前,素手轻抬,精准地从上百个小抽屉中取出几个颜色各异、材质不同的小瓶罐。她将瓶中的粉末、液体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比例,在一个白玉杵臼中快速调配起来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独特而优雅的美感,仿佛不是在配制克敌的药粉,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的艺术创作。
“我即刻配制一些强效的破障散与驱虫粉,你伺机而动,目标是迅速制住那老妪。记住,她浑身是毒,尽量避免直接接触。”白芷一边动作,一边冷静地吩咐,“红色蜡丸内是破障散,可干扰甚至暂时切断她对傀儡的控制;黄色蜡丸是加强版的驱虫粉,范围更广,药性更强;绿色蜡丸……或许可暂解那‘失魂引’,让那两名壮汉恢复片刻清明。”
不过片刻功夫,几种药粉已调配完毕。白芷将它们分别装入几个龙眼大小、外壳坚硬的特制蜡丸中,递给李莲花,眼神交汇间,是无需言语的信任与默契。
李莲花接过尚带余温的蜡丸,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,心中所有的不安瞬间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镇定与信心。“小心。”他低声叮嘱一句,目光再次扫过观察孔,看准那两名壮汉因疯狂撞击而暂时拉开距离、五毒姥姥注意力集中在操控虫潮的一个短暂间隙,猛地按下楼顶一处隐蔽的机关!
“咔!”楼顶一块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,李莲花身形如一道淡青色的轻烟,悄无声息地疾掠而出,于半空中一个灵巧的转折,已落在了莲花楼顶之上!
“哼!自寻死路!”五毒姥姥第一时间发现了李莲花的踪迹,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与不屑,立刻催动蛊虫与那两名壮汉转向围攻楼顶。
李莲花身在空中,无处借力,却见他手腕一抖,指尖蕴含着精妙力道,两颗红色的蜡丸如同长了眼睛般,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两名正欲扑上的壮汉面门!
“噗!噗!”
蜡丸在空中爆开,红色的、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药粉瞬间弥漫开来,将那两名壮汉笼罩其中。
那两名壮汉吸入药粉,身体猛地一僵,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,眼中那诡异的红光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盏般剧烈地闪烁、明灭不定,脸上露出挣扎痛苦的神色,动作顿时变得迟缓而混乱,仿佛瞬间失去了攻击的目标,在原地打转,甚至互相碰撞起来。
与此同时,李莲花另一只手将那颗黄色的蜡丸用力掷向楼下虫潮最密集之处。蜡丸落地炸开,浓烈的黄色药粉如同烟雾般迅速扩散,所过之处,那些原本狰狞恐怖的毒蛇、蜈蚣、蝎子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,发出惊恐的嘶鸣,纷纷拼命向后逃窜,互相践踏,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。
五毒姥姥脸色骤然大变,她赖以成名的蛊虫和傀儡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克制!她又惊又怒,急忙挥动手中的蛇头杖,杖头那雕刻的蛇口猛地张开,一股墨绿色的、带着浓烈腥臭气的毒烟,如同活物般,迅疾地喷向立足未稳的李莲花!
李莲花对此早有防备,深知这老妪浑身是毒。他体内扬州慢内力自然流转,婆娑步那玄妙莫测的身法施展到极致,身形在空中如同柳絮飘飞,又似鬼魅移位,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角度和轨迹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团致命的毒烟。而就在这闪避的同时,他已如附骨之疽般,欺近到了五毒姥姥身前不足五尺之处!
五毒姥姥没想到对方身法如此诡谲迅捷,仓促间只得举起蛇头杖,试图格挡。李莲花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着精纯的扬州慢内力,直点她胸前膻中要穴,这一指若是点实,足以让她瞬间失去反抗能力。
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杖法杂乱地迎上。李莲花临敌经验何等丰富,变指为掌,化刚为柔,一掌轻轻拍在乌木杖身之上。一股看似柔和、实则后劲无穷的扬州慢内力如同水银泻地,顺着杖身瞬间透入!
“嗡!”
五毒姥姥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绵柔大力传来,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,如同被电流穿过,再也握不住沉重的蛇头杖,“哐当”一声,那狰狞的蛇头杖脱手飞出,掉落在几步之外。
“你……!”五毒姥姥惊骇欲绝,张口欲呼,还想施展什么压箱底的毒功,李莲花却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。他身形如电,指尖连点,迅如疾风,已精准无比地封住了她胸前几处大穴。
五毒姥姥身体猛地一僵,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保持着惊骇的表情,僵立在原地,动弹不得,连话也说不出来了,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,里面充满了怨毒、恐惧与难以置信。
失去了她的操控,那些残余的毒虫如同失去了主心骨,顿时化作一盘散沙,不再攻击莲花楼,而是本能地四散逃入周围的草丛石缝,消失不见。那两名眼神恢复了些许挣扎、却依旧被蛊毒影响的壮汉,也因失去了指令来源,加上破障散的持续作用,眼神逐渐由空洞混乱转向茫然,随即因之前疯狂的消耗而体力透支,双双软倒在地,陷入了昏迷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被李莲花与白芷默契的配合化解于无形。
李莲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将被他制住穴道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五毒姥姥提了起来,纵身跃下楼顶,将其放在莲花楼前的空地上。白芷也已推开楼门,走了出来。她先是快步走到那两名昏迷的壮汉身边,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他们的脉象和瞳孔,然后从药囊中取出两枚散发着清香的碧色药丸,喂他们服下,以助他们稳定心神,化解体内残余的蛊毒。
做完这一切,白芷才站起身,缓步走到被制住、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与恐惧的五毒姥姥面前。
“五毒姥姥?”白芷看着她,眼神清冷如万年不化的寒冰,声音里不带丝毫情绪,“你费尽心机,想要那洞中之物炼制‘千尸蛊’,意欲何为?是为了祸乱江湖,还是另有图谋?”
五毒姥姥穴道被制,口不能言,只是用更加怨毒、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死死瞪着白芷,如果目光能杀人,白芷早已被她千刀万剐。
白芷对她的怨毒目光视若无睹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:“你可知,你所得的那洞穴中的矿石与苔藓,其性质阴寒诡谲,蕴含的并非滋养蛊虫的生机,而是腐蚀与混乱的异种能量。它们并非炼制‘千尸蛊’的良材,反而是某种更为阴寒奇毒的辅助材料。你长期接触、试图以其炼蛊,不仅绝无可能成功,你自己反而会先中其深层寒毒,如今你肝经已然受损不轻,是否时常感到夜间肋下胀痛难眠,双目干涩昏花,甚至视物时有模糊重影?可是如此?”
五毒姥姥眼中的怨毒与愤怒,在白芷这番精准无比、如同亲眼所见的诊断下,瞬间土崩瓦解,转变成了无法掩饰的、深入骨髓的惊骇与恐惧!她无法说话,但那双剧烈收缩、瞳孔放大的眼睛,以及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,已经将她内心的震动暴露无遗!白芷所说的症状,与她近一年来所受的折磨,分毫不差!
白芷继续道,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水,流淌在寂静的空气中:“你这一身毒功,走的虽是阴损偏门,但若肯摒弃这些害人害己的邪物,将心思用于钻研药理,以毒攻毒,未必不能在某些疑难杂症上另辟蹊径,济世救人。何苦要执着于此等损人不利己、最终反噬自身的邪物之上,徒造杀孽?”
她说着,竟出乎李莲花意料地,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套。在李莲花略带不解的目光注视下,白芷手法娴熟地选取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,运指如飞,精准地刺入了五毒姥姥头颈、胸腹处的几处重要穴道。她下针并非为了惩罚或折磨,针尖渡入的是一缕极其细微平和的药王谷独门气息,旨在疏导其因长期接触、服用各种剧毒之物而淤积在经脉脏腑深处的顽固毒素。
只见随着银针刺入,五毒姥姥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,脸色由之前的惨白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异响。
片刻之后,白芷手法沉稳地将银针一一取出。她对身旁的李莲花微微颔首:“解开她的穴道吧。”
李莲花虽心中仍有疑虑,但对白芷的决定毫无保留地信任。他依言出手,解开了五毒姥姥被封的穴道。
穴道一解,五毒姥姥身体一软,“哇”地一声,猛地喷出一大口颜色暗黑、粘稠如同柏油般的淤血!那淤血落在地上,竟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微腐蚀声,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。然而,吐完这口淤血后,五毒姥姥原本那灰败中透着青黑的脸色,竟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丝,她剧烈地咳嗽着,喘息着,却感觉多年来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身体的滞涩、沉重与那种无处不在的隐痛,竟然减轻了大半!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,让她几乎要呻吟出声。
她抬起头,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,眼神复杂至极地望向白芷,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、困惑、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劫后余生般的悸动。
白芷没有再看她,只是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,放在五毒姥姥面前的草地上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:“洞中之物,我会彻底销毁,以免再害他人。这瓶丹药,每日一粒,温水送服,可助你调理被毒素侵蚀的脏腑,固本培元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理会瘫坐在地、神情变幻不定的五毒姥姥,转身,步履平稳地回到了莲花楼内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楼内,那锅救治孩童的解药,还在文火慢炖,散发着淡淡的、带着希望的药香。
五毒姥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白瓷瓶,又抬头望了望那扇已然关闭的莲花楼门,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。有怨恨,有不甘,有恐惧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绝对力量碾压后、又被给予一线生机的茫然与……一丝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。最终,她伸出颤抖的手,抓起那个白瓷瓶,紧紧攥在手心,然后挣扎着爬起来,对着莲花楼的方向,深深地、几乎是五体投地地磕了一个头,这才蹒跚着、头也不回地离去。那两名服了药、刚刚苏醒过来的壮汉,互相搀扶着,也茫然地跟了上去,消失在了暮色渐深的树林之中。
李莲花站在楼前,看着这一幕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的白芷,便是如此。面对敌人,她可以冷静分析,果决出手,毫不留情;但尘埃落定之后,她却始终怀着一颗最纯粹的医者仁心,即便对五毒姥姥这等邪派人物,在占据绝对优势、甚至对方屡下杀手之后,依然愿意给予其改过自新、调理身体的机会和生机。这份胸怀,这份始终如一的济世之念,远比她那神乎其神的医术,更让他为之倾心,为之动容。
经此一事,“白发医仙”之名在青萝镇乃至周边区域更是传得神乎其神,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人们不仅传颂她妙手回春的医术,更将她挥手间驱散毒虫、点穴制敌、乃至三言两语便点化(或者说慑服)了凶名在外的五毒姥姥的事迹,描绘得如同神话一般。她的形象,在百姓口中愈发神秘、高大,几乎成了能化解一切灾厄、庇护一方的活菩萨。
是夜,青萝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,甚至因瘟疫的威胁被解除,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喜庆。莲花楼内,灯火温馨,药香袅袅。
救治那孩童的解药已然熬制成功,喂其服下后,孩子的高热渐渐退去,身上的红斑颜色也开始变淡,呼吸变得平稳悠长,沉沉睡去,脸上恢复了孩童应有的恬静。镇民们感激涕零,自发地送来了许多自家种的瓜果蔬菜、新米鸡蛋,甚至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山鸡野兔,几乎堆满了莲花楼前的小片空地。
李莲花婉拒了镇民们热情的款留,只收下了一些新鲜的食材。他煮了一壶清茶,与白芷对坐在窗边。窗外月明星稀,清辉遍地,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,交织成一首宁静的夜曲。
“今日之事,不知怎的,让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。”李莲花捧着温热的茶杯,轻声道,目光有些悠远,“也是这般身中奇毒,性命垂危,四处求医问药,只是那时,我是那个躺在床上,等待救治的人。而如今……”
白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氤氲的热气稍稍模糊了她清冷精致的眉眼,她轻轻吹了吹气,抿了一小口,语气平淡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过去了。”李莲花转过头,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,那眼神如同月光般缱绻,“如今,换我陪着你,走遍这山河,行医济世。看着你一次次在生死边缘,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硬生生拉回人间,看着那些人及其家人脸上那重获新生的感激与喜悦,我才愈发深刻地体会到,你当初为了救我,所付出的代价,是何等的沉重与……何其伟大。”
白芷抬眸看他,月光在她清澈的眼底流转,她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救你,与救他们,并无本质不同。辨症,施治,解其苦痛,挽其性命,皆是医者本分。”
“于我而言,不同。”李莲花放下茶杯,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那只微凉的手,他的手温暖而干燥,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,却异常稳定。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,仿佛想将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,“救他们,是仁心,是济世。救我……”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无比郑重,“是情深。”
白芷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中微微一动,指尖蜷缩了一下,却没有抽回。窗外皎洁的月光映照下,她原本苍白的耳根,不受控制地、悄悄地漫上了一抹极淡极淡的、如同初绽桃花般的粉色。她似乎有些不习惯他如此直白的情话,微微偏过头,避开了他灼热而深情的目光,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道:“茶……凉了。”
李莲花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、带着些许羞赧与无措的模样,心中爱意翻涌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他从善如流地松开她的手,拿起茶壶,笑容温煦如春阳:“好,我去添水。”
他起身走向一旁的小火炉,回头望去,只见白芷正微微侧身,望着窗外那轮如玉盘般的明月,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,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下,遮住了眼中的情绪。那头如瀑布般垂落的银发,在清冷的月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,圣洁而美好,仿佛不属于这纷扰的凡尘俗世。
岁月静好,安宁如水,大抵便是如此了。
李莲花知道,属于“白发医仙”的种种传说,还会在江湖中不断流传,或许会变得更加离奇,更加神化。但他更清楚,属于他们二人的、真实而温暖的故事,将会在这座可以移动的莲花楼中,如同楼外那潺潺的河水,细水长流,平静而坚定地继续下去,直至青丝成雪,共度白首。
(番外一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