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长夜将明(2/2)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着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的乔婉娩,忽然抬起了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,她犹豫着开口,声音虽轻,却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:“或许……或许还有一个办法,可以一试。”
刹那间,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,瞬间集中在她身上,充满了急切与期盼。
乔婉娩看向跪在床边、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望向她的李莲花,整理了一下思绪,缓缓说道:“李先生,你如今内力尽复,扬州慢更是天下至柔至纯、蕴含无限生机的疗伤圣功。其内力特性,本就善于温养经脉,修复损伤。若你……若你肯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根基,将扬州慢最本源的那一股生机之力,如同栽种幼苗一般,小心翼翼地渡入她的心脉深处,以其为土壤,缓慢滋养,或许……或许能为她那濒临枯竭的心脉,重新注入一丝活力,为她争得一线宝贵的时间,我们再图后计。”
“如何做?请乔姑娘详细告知!”李莲花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追问,眼神坚定如磐石,没有丝毫动摇。只要能救她,莫说损耗修为,便是要他将这一身内力尽数渡给她,要他半条性命,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。
乔婉娩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然神色,心中暗叹,既敬佩他对白芷的深情,又担忧此法凶险。她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此法源自四顾门收藏的一卷古籍记载,名为‘种元续脉’,本是用于救治心脉受损的同门,但记载中也明确提及,此法凶险异常。施术者需将自身内力本源,剥离出来,渡入患者心脉,过程极耗心神与修为根基,如同移花接木,稍有不慎,内力失控,不仅患者心脉会瞬间崩碎,施术者自身也会遭受严重反噬,功力大退,甚至……二人皆有可能当场殒命。”
“请乔姑娘教我!”李莲花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那“当场殒命”的警告与他无关。此时此刻,他眼中只有救白芷这一件事,任何风险都无法阻挡他。
乔婉娩知他心意已决,不再多言。她深吸一口气,凭借记忆,将古籍中记载的那套温和渡气、种元续脉的详细法门与行功诀窍,毫无保留地、清晰地告知李莲花,并再三强调了几个关键之处与需要规避的风险。
李莲花凝神静听,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底。记下全部法门后,他立刻请苏文才留下护法,其余人等皆退出房间,以免干扰。
房门轻轻合上,房间内只剩下李莲花、白芷以及护法的苏文才。
李莲花盘膝坐于床头,再次小心翼翼地将白芷扶起,让她柔若无骨的身躯轻轻靠在自己怀中。他调整呼吸,闭上双眼,努力让焦灼的心绪平静下来,开始缓缓运转扬州慢心法。
这一次,他并非简单地输送内力,而是凝神内视,引导着自身气海深处,那最精纯、最本源、蕴含着扬州慢核心生机的那一股暖流。他如同一个最谨慎的园丁,操控着这缕代表着生机的涓涓细流,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,避开那些布满裂痕、脆弱不堪的脉络,一点点渡入白芷那近乎枯竭、如同干旱大地般的心脉深处。
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痛苦的过程,对施术者的精神消耗巨大。他必须全神贯注,心神合一,控制着每一丝内力的强度、速度与流向,既要保证这缕本源生机能顺利融入她受损的脉络,开始缓慢的滋养与修复,又不能有丝毫的猛烈与急躁,以免那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心脉承受不住这外来的力量而彻底崩碎。
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与后背的衣衫,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。他的脸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苍白下去,嘴唇失去了血色。这并非普通内力的消耗,而是生命本源的输出,远比任何激烈的打斗更为耗神伤身。
苏文才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他手中捏着金针,不时看准时机,出手如电,将金针刺入白芷周身几处大穴,以其高超的医术,疏导那微弱渡入的本源之力,辅助其更顺畅地流转,同时以针法稳定白芷那极其不稳定的生机。
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,窗外的日头逐渐升高,又缓缓西斜,最后沉入地平线,夜幕再次降临。房间内烛火燃起,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两人紧密相依的身影。
李莲花如同老僧入定,一动不动,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。只有那双紧紧抵在白芷后背要穴的手,依旧稳定地、持续地输送着那代表生命与希望的温润力量。他的意识因为巨大的消耗而开始有些模糊,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——不能停,绝不能停!
方多病和乔婉娩等人彻夜守在门外,无人能够安眠。方多病焦躁地来回踱步,不时趴在门缝上试图窥探里面的情况。乔婉娩则默默坐在廊下的长椅上,双手合十,默默祈祷。
当第二日的黎明到来,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再次顽强地穿透窗纸,为昏暗的房间带来一丝光亮时,李莲花终于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收回了双掌,结束了这长达十几个时辰的渡气续脉。
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被汗水浸透,脸色惨白如纸,不见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,眼神黯淡,连坐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。然而,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在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白芷时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苏文才立刻上前,再次搭上白芷的腕脉,屏息凝神,仔细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。
片刻之后,苏文才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激动,他声音带着颤抖:“脉象……脉象比昨日强了一丝!虽然依旧微弱如游丝,但……但不再继续衰败下去,甚至……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向上的生机!李公子,此法……此法有效!有效啊!”
有效!
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仙乐,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!李莲花紧绷了十几个时辰的神经骤然一松,那强撑着的意志仿佛瞬间被抽空,巨大的疲惫与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他身体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,向后倒去。
一直留意着房内动静的方多病立刻推门而入,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。
“李莲花!你怎么样?”方多病焦急地询问,看着他惨白的脸色,心疼不已。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李莲花虚弱地摆摆手,声音细若蚊蚋,但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床榻上的白芷身上,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期盼,“她……她何时……能醒?”
苏文才沉吟片刻,谨慎地说道:“心脉虽暂时稳住,不再恶化,但白姑娘本源亏损实在太巨,如同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能否醒来,何时能够醒来,老夫也无法断言,这很大程度上,需看她自身的求生意志是否强烈。如今,我们需以最上乘的珍稀药材,慢慢温养她的身体,弥补本源的亏空,这注定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,或许……需要很长、很长的时间。”
很长的时间……
李莲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白芷安静的面容上,他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,伸出手指,极其轻柔地、带着无限怜惜地,拂开她额前那几缕雪白的发丝,动作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湖面,生怕惊扰了她。
“无妨。”他声音沙哑虚弱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无论多久,一年,十年,还是一生……我都等。”
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,他便绝不会放弃。他欠她的,何止是一条命,更是那份倾尽所有、不求回报的情意。
长夜终将过去,黎明已然到来。
尽管前路依旧漫漫,康复之期遥不可知,但至少,他们携手,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,闯过了那最黑暗、最绝望的生死关口。
李莲花重新握住白芷那只依旧微凉的手,将其轻轻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,感受着她那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体温,低声呢喃,如同立下此生不渝的誓言:
“从今往后,换我来守着你。”
晨光熹微,透过窗棂,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,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。他守在她的床前,目光专注而深情,一如当初在云隐山的小屋,她不顾自身安危,日夜不休地守着他,等待他醒来。
因果轮回,守护不移。
此情此心,可昭日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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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