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月下明心(2/2)
李莲花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先是落在自己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腕处。那里的皮肤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的微凉与那独特的药草清香。他抬起头,目光深深地看向火光照耀下,她安静清冷的侧影。那缕银白的发丝在她颊边垂落,在皎洁的月华下泛着清冷而脆弱的光泽,刺痛他眼睛的同时,也狠狠撞在了他的心口。
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,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——她如何强势地、不容拒绝地闯入他自以为平静无波的残生,精准地道破他深藏十年的秘密;她如何不顾自身安危,深入危机四伏的鬼哭林,只为替他夺取一线生机;她如何义无反顾地、近乎舍身地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,换来这满身伤痛与早生的华发;以及如今,她拖着这远未痊愈的虚弱病体,毫无怨言地陪他再次踏入这风云再起的纷扰江湖,甚至在此刻,在这月夜篝火旁,仍不忘以她自己的方式,细致入微地探查、缓解他那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太过在意的细微痛苦。
一种汹涌的、再也无法抑制的情感,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水,在这一刻,轰然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,漫过了一切犹疑、自卑与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“白芷。”他开口,唤她的名字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。
白芷闻声,下意识地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种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温和疏离,也不再是偶尔流露出的、带着沉重负担的痛惜与愧疚,而是如同此刻头顶的浩瀚夜空,深邃、明亮,蕴含着某种滚烫而真挚的、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。那目光如此直接,毫无掩饰,让她心头莫名一紧,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。
“嗯?”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,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。
李莲花站起身,迈步走到她面前,然后蹲下身来,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。篝火在他身后跳跃舞动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边,而他的面容则隐在些许阴影中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牢牢锁住她的眼眸。
他看着她清澈如寒潭、此刻却映着火光与一丝不易察觉茫然的眼眸,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心力:
“从前,我是李相夷。”他声音平稳,却带着回溯过往的沉重,“年少轻狂,背负着四顾门和整个江湖的期望,以为手中少师剑可平定天下不平事。结果……却连最亲近的人都未能护住,一败涂地。”提及旧事,他眼中掠过一丝痛色,但很快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。
“后来,我是李莲花。”他继续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与沧桑,“以为自己身中剧毒,命不久矣,只想守着那座莲花楼,种种萝卜,钓钓鱼,平静地、不为人知地度过这偷来的残生。不问恩怨,不涉江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容颜,深深地刻入灵魂深处,永生不忘。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这四个字,他说得极重,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,“你就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光,照进了我那片自以为是的灰暗天地。你让我知道,我的命,原来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。不是苟延残喘,不是逃避过去,而是……有所牵绊,有所守护,有所期待。”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却愈发真挚动人,“你为我做的一切,拼却性命也好,默默陪伴也罢,李莲花……此生此世,无以为报。”
他再次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摒除了最后一丝犹豫,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、重若千钧的话:
“我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风雨荆棘,也不知道这具残躯,还能陪你走多远,看多少风景。但……”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目光坚定如磐石,“只要你愿意,从今往后,李莲花的命是你的,人……也是你的。”
“此心唯卿,山河为证,日月可鉴。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夸张的山盟海誓,只有最朴素、最直接的承诺,剥开了所有外壳,露出了最内核的真心。然而,就是这样的话语,却比世间任何动人的情话都更撼动人心。
白芷彻底怔住了。
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写满认真与毫不掩饰的深情的脸庞,听着他低沉而缓慢、却字字敲击在她心上的誓言,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窒息般的紧绷,然后又猛地松开,血液奔流狂涌,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、陌生的眩晕与剧烈悸动。耳畔似乎嗡嗡作响,连潺潺的溪流声和噼啪的篝火声都变得遥远模糊起来。
她自幼浸淫医道,性情天生清冷,生命中除了药材、医书和师父临终的嘱托,从未分心想过男女之情为何物。她救他,起初是出于医者的本能与对碧茶这等奇毒的兴趣;后来,是源于一份“既然接手便需负责到底”的责任与承诺;再后来……是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安危喜怒,他眉宇间一丝细微的褶皱,他偶尔流露出的寂寥背影,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她的心弦?
是他在鬼哭林那毒瘴弥漫之地,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,独自面对药魔与毒煞的时候?是他身中剧毒、内力失控倒下,却仍用最后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的时候?还是在云隐山居那些静谧的日子里,他日夜不休的悉心照料,他笨拙却坚持学着熬煮药膳的身影,以及他此刻眼中,那毫不掩饰的、只为她一人绽放的灼热光芒?
她不知道。情之一字,于她而言,比最复杂的经脉图、最玄奥的药方还要难以解析。
她只知道,当听到他说“此心唯卿”时,她那颗总是冷静地分析脉象、推演药性、权衡利弊的心,第一次,因为一个人,因为一句话,而彻底乱了方寸。一种陌生的、温热的暖流,从心田深处不受控制地涌出,迅速流向四肢百骸,让她指尖微微发麻,脸颊也隐隐发烫。
月光如水,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身影拉长,交织在一起。溪流潺潺,虫鸣依旧,旷野的风温柔拂过,带来青草的微香。世界仿佛在瞬间变得无比安静,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,一声接着一声,急促而有力,在这静谧的月夜下共鸣。
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刹那。
良久,白芷才微微偏过头,避开了他那过于灼人、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绪的视线。她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眼前跳跃的橙红色篝火上,仿佛那火焰中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。她搁在膝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、却在此刻月光下无处遁形的红晕。她看着那篝火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潺潺的溪流声彻底淹没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听过的、细微的波澜: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没有明确的“我愿意”,没有羞涩的回应,甚至没有叫他的名字。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对于性情清冷孤傲如她而言,没有直接拒绝,没有出言反驳,更没有以医者身份冷静分析此举利弊,便已是她能给出的、最直接也最珍贵的回应。是一种默认,一种接受,一种将她自己也未曾完全厘清的心意,悄然交付。
李莲花看着她微红的耳根,那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明显的绯色,以及她虽然偏过头去、却微微抿起的、似乎想压抑住什么情绪的唇角,他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璀璨光彩,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最耀眼的星辰,足以驱散一切阴霾。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表的喜悦与满足感如同暖流,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。他知道,她听懂了,也……默认了。她接受了他这颗千疮百孔、却愿为她再次热烈跳动的心。
他不再多言。有些心意,点到即止,说透了反而不美。他只是重新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,这一次,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些,衣袂几乎相触。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肩坐着,看着眼前的篝火从旺盛燃烧渐渐化为带着余温的炭红,听着耳畔永不疲倦的溪流欢唱,感受着夜风轻柔的抚触。
一种无声的、甜蜜而安稳的气息,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,萦绕不绝,取代了之前所有的言语。无需再多说什么,彼此的存在,便是此刻最好的答案。
远处,负责暗中警戒、保护他们安全的、方多病派来的两名天机堂精锐护卫,远远看到篝火旁这静谧而和谐的一幕,相视一笑,眼中皆流露出欣慰之色。他们默契地打了个手势,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更远的距离,将这片月下的空间,完全留给了那对刚刚明了心意的有情人。
也许前路依旧危机四伏,迷雾重重;也许碧茶之毒的隐患仍未彻底清除,潜藏着未知的风险;也许白芷的伤势完全康复还需漫长时日。但在此刻,月华如水,涤荡尘埃;心亦如镜,映照彼此。
有些心意,一旦明了,便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烛火,虽未必能照亮所有角落,却足以温暖彼此的身心,指引前行的方向,照亮此后所有需要共同面对的、漫漫长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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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