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镜廊的裂痕（2/2）

乐谱不再是干净的手稿。纸张被粗暴地揉皱过，虽然又被小心抚平，但上面布满狂乱的折痕。原本流畅的乐章在某一页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用焦黑墨迹反复涂抹、几乎要划破纸背的混乱线条和刺耳的不和谐和弦。在乐谱的空白处，用颤抖的笔触写满了破碎的词语：

“谎言…”

“阳光下的窃贼…”

“她还在看着你！”

“……终究一样…”

字里行间，充斥着被背叛的愤怒、灼烧的嫉妒和即将失控的偏执。那个刚刚在音乐中展露出一丝松弛的灵魂，因为克里斯汀的介入和外界目光的压力，再次猛地缩回了坚硬的、布满尖刺的壳中。

拉乌尔拿着这份沉甸甸的乐谱，指尖能感受到那份穿透纸张的、几乎要灼伤人的痛苦。他知道，这是埃利克的质问，也是一次更加危险的试探——在目睹了“阳光世界”的干扰后，你，拉乌尔，是否依然选择“听见”我？还是说，你终究会回到那个世界，与她一同站在我的对立面？

他没有立刻用笔回应。

他走到钢琴前，将那份布满创伤印记的乐谱放在谱架上。他先是试着弹奏那些被涂抹的、混乱的和弦，让自己的手指去感受那份几乎要撕裂旋律的狂暴。然后，他闭上眼睛，忽略那些愤怒的词汇，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尚未被污染的前段乐章上。

他开始即兴演奏。

他没有试图去“修正”那些混乱，而是以埃利克原有的、尚算完整的音乐动机为基础，用沉稳而坚定的节奏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、变奏、深化。他的琴声不像埃利克那般拥有排山倒海的力量，却像深海之下的潜流，拥有不容置疑的恒定与包容。他用自己的音乐，在那片狂乱的废墟之上，构建起一个稳固的、无声的回应结构。

他弹了整整一夜。

当晨曦微露，他停下有些僵硬的手指，将那份原始的、皱巴巴的乐谱仔细折好，放入一个信封。他没有添加任何批注，只是在信封空白处，用笔轻轻画了一个简单的、代表“重复乐章”的音乐符号—— 。

他知道，埃利克会明白。

这不再是乐谱上的对话，而是一场无声的信念交付。他在告诉那个黑暗中的灵魂：我听到了你的愤怒与恐惧，但我并未被它驱离。我在这里，如同这重复的乐章，稳定，持续。

他将信封放在往常的位置。

这一次，他清晰地感觉到，在歌剧院某个看不见的角落，或许在墙壁之后，或许在通风管道之中，有一道目光，正穿透层层阻隔，沉默地、专注地凝视着他。

镜廊已然出现了裂痕，但裂痕之处，亦是光线第一次照入黑暗深渊的路径。第三方催化剂的介入，非但没有瓦解他们的联结，反而像一道强光，清晰地映照出这条联结的独特与坚韧——它建立在音乐与灵魂的理解之上，超越了世俗的恐惧与占有欲。

而在这凝固的、紧张的对峙中，拉乌尔并不知道，一份来自埃利克的、更加不容拒绝的“危险邀约”，正在暗处悄然酝酿。这一次，它将不再局限于乐谱，而是关乎一个更加核心、更加不容于世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