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墓前无葱与“议事角”的雏形(2/2)
新选组派来的是岛田勤和另一名年轻队士,两人穿着整齐的制服,腰佩刀,但脸上尽量带着和煦的表情,引导人们登记。后勤司的书记员是个瘦弱的年轻文吏,面前摆好了纸笔。
辰时二刻,影的身影出现在遗址旁一栋半毁的二层小楼上。她没有刻意隐藏,但也没有下楼介入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紫色的便服在晨风中微动,目光沉静地俯瞰下方。
人到得差不多了,大约四五十人。岛田勤按照流程,先简单说明了议事角的宗旨和规则:每人可就议题发言,需举手,依次进行;发言需围绕议题,不得人身攻击;最终尝试寻求多数人同意的方案。
然后,他宣布开始第一个议题:垃圾清运点选址。
起初是一片沉默。人们互相看看,似乎不习惯在这种场合公开表达。卖鱼丸的摊主大婶第一个举手,声音洪亮:“我觉得放在街尾那块空地最好!离大家住的地方都不算远,而且通风!”
“街尾不行!”另一个木匠模样的男人立刻反驳,“那里靠近水源,万一流出脏水污染了怎么办?我看还是放在旧仓库后面,那里偏僻!”
“旧仓库后面太远了!我们住街口的人倒垃圾要多走好多路!”一个老婆婆抱怨。
“那就分两个点!”有人提议。
“两个点?清运的人手和费用不是加倍了?现在哪有那么多钱和人?”有人质疑。
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,各有各的道理,互不相让。堀内家的管事几次想开口,似乎想提出“应由有资历者决定”之类的观点,但在岛田勤的目光示意和周围平民越来越大的声浪中,终究没说出来。
影在楼上静静观察。争论虽激烈,但大多围绕实际问题:距离、卫生、成本。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——将诉求具体化,而非空谈立场。
约莫一刻钟后,依然没有共识。岛田勤适时介入:“各位,看来一时难以决定。不如我们先记录下主要建议:街尾空地、旧仓库后、以及分设两处。请书记员记下支持各方案的大致人数。我们将此情况上报,由后勤司根据实际情况(如距离、风向、水源、清运能力)进行专业评估,三日内公布试行方案,如何?试行期间若有问题,可下次议事再提。”
这个折中办法让多数人安静下来。他们意识到,完全自己决定确实有困难,但自己的意见被听取、被记录,并且会得到“专业评估后”的回应,这已经比过去那种要么无人管、要么上面强行指定要好得多。
第二个议题“水井修缮费分摊”引发了更实际的争论。谁家用水多?谁家人口少?受损程度如何?有无孤寡老人需要减免?数字和具体情况被摆上台面,有人计算,有人争辩,也有人主动提出可以多承担一些,因为“井修好了大家都受益”。
影注意到,那位腌萝卜老源头,在听到有人提到孤寡老人时,嘴唇动了动,最终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也可以多出一点,虽然不多……上次多亏了将军大人……”他的话引起周围几人善意的目光。
争论依然存在,但氛围已从单纯的对抗,慢慢渗入一些协商与互助的萌芽。
第三个议题“夜市摊位卫生规则”则相对顺利。摊主们自身也希望有规矩,避免恶性竞争和脏乱差影响生意。大家很快对“每日收摊自清垃圾”、“禁止使用变质食材”、“不得占用通道”等基本条款达成口头共识,细节如检查频率、违规处罚等,则同意由新选组与后勤司拟定细则后公布试行。
辰时末,首次议事角活动结束。没有达成所有共识,但也没有爆发冲突。人们三三两两散去,脸上大多带着一种“说了话”、“被听了”的微妙满足感,继续争论着细节。
堀内家的管事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显然,这种“庶民议政”的场景,让他极度不适。
影从楼上走下,岛田勤连忙行礼。“将军大人,您看……”
“尚可。”影简短评价,“争议为常态,关键在于引导其聚焦于具体事务,并设立合理解决路径。记录需详实,评估需公正,反馈需及时。此三点,务必做到。”
“是!”岛田勤肃然应道。
“另,”影的目光扫过离去的人群,“注意观察,是否有意图操纵议事、或散播不实言论、挑起对立之迹象。初期尤需谨慎。”
她深知,任何新制度的萌芽,都可能被旧势力以更狡猾的方式侵蚀或扭曲。议事角是打破隔阂的尝试,也可能成为新的角力场。但这一步,必须迈出。
离开旧町会所遗址,影漫步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。晨光中,炊烟袅袅,叫卖声渐起。她看到神乐正蹲在一个早点摊前,眼巴巴地看着油锅里翻滚的炸豆腐,手里攥着几枚铜钱,似乎在认真计算是否够买一份加醋昆布的豪华版。看到她,神乐眼睛一亮,挥手喊道:“将军大人!早阿鲁!”
影微微颔首。
“将军大人,你上次说的那个外役所,我昨天去看了阿鲁!”神乐跑过来,嘴里还叼着半根醋昆布,“那个大叔给我看了好多岗位阿鲁!有港口搬货的,有仓库守夜的,还有跟着工程队搬材料的……薪水好像真的够吃饭阿鲁!”
“哦?汝意属何职?”影问。
“我还没想好阿鲁。”神乐挠了挠橙红色的头发,“搬货好像还是搬石头,守夜好像不能打架,工程队……银酱说可能会被拉去试吃他新发明的‘宇宙风味饭团’阿鲁,听起来很可怕阿鲁。”她皱着小脸,很认真地苦恼着。
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。这夜兔少女的就业咨询,荒诞却真实,正是理念需要面对的、活生生的“变化”。
“无需急于决定。可多方了解,亦可提出汝之想法。新设岗位,本需适应各方需求。”她顿了顿,“或许,可设一职,专责协助新选组,处置需特别力量之突发状况,或巡防特定重要区域。既有用武之地,亦有规章可循。”
神乐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这个听起来不错阿鲁!可以打架……不对,是可以‘处置突发状况’阿鲁!还能到处跑!将军大人,有这个岗位吗阿鲁?”
“尚无,但可商议增设。”影平静道,“前提是,需通过基本规条考核,执勤时严守指令。”
“规条考核?”神乐眨眨眼,“要背书吗阿鲁?我最讨厌背书了阿鲁!”
“非背书,是理解基本行事准则,如何时可用力,何时需上报。”影解释,“若有意,可先至新选组寻土方或冲田,了解日常巡防事宜,再做决定。”
“好!我吃完炸豆腐就去看看阿鲁!”神乐动力十足,转身又跑回摊位,大声对老板说,“老板!一份炸豆腐,多加酱汁和醋昆布碎阿鲁!今天我可能要找到新工作了阿鲁!”
影看着神乐充满活力的背影,继续前行。理念的实践,在腌萝卜摊前的公道,在墓园里的一把小葱,在议事角初次的嘈杂争论,也在一个夜兔少女对“可以打架的工作”的向往与对“规条考核”的苦恼中,一点点显形。
江户的晨光,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