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火中取粟(2/2)
野利荣的三千西夏铁骑为先锋,石五率领的最后两千禁军为左翼,李纲组织的民壮为右翼——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,竟然硬生生将金军前阵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赵恒没有留在城头。
他穿上那身明光铠,提起一杆普通的长枪,走下城墙。
“陛下不可!”周振死死拉住他,“您体内余毒未清,再经剧烈——”
“周太医。”赵恒平静地说,“如果今天东京城破,我活着和死了,有什么区别?”
他推开周振,翻身上马。
这是一匹老马,宗泽的坐骑,名叫“墨麟”。老将军战死后,这匹马就再不让别人骑,直到赵恒亲自喂它草料。
墨麟仰天长嘶,声音苍凉。
赵恒策马冲出燃烧的城门,冲向那片火海与血海交织的战场。
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老兵,抱着金军骑兵的马腿同归于尽;看见一个妇人用发簪刺穿敌人的眼睛;看见少年抱着火药罐冲进敌群。
这不是战争。
这是祭祀。用三十万人的性命,祭祀一个不愿下跪的民族之魂。
赵恒长枪刺出,贯穿了一个金军百夫长的咽喉。温热的血喷在脸上,腥咸的味道让他想吐,但他没有停。
第二枪,第三枪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机械地刺出、收回、再刺出。直到墨麟中箭倒地,他被摔下马背,在泥泞与血泊中翻滚。
一柄弯刀迎面劈来。
赵恒举枪格挡,枪杆应声而断。刀锋继续下劈,他侧身翻滚,刀尖擦着铠甲划过,溅起一溜火星。
执刀的是个年轻的金军将领,脸上带着猫戏老鼠的狞笑。
赵恒摸向腰间,佩剑早已不知丢在何处。他抓起一把混着血的泥土,砸向对方的脸,趁其闭眼的瞬间扑上去,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。
他们在地上翻滚,撕打,像两只野兽。
赵恒感觉到肋骨断了,嘴里全是血的味道。但他的手没有松,越掐越紧,直到对方眼珠凸出,舌头伸出,彻底不动。
他瘫倒在尸体旁,大口喘息。
天空中飘下灰烬,像黑色的雪。
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。
不是金军的牛角号,也不是宋军的铜角,而是一种苍凉悠远的号角,来自西北草原。
地平线上,出现了新的旗帜。
一面是“夏”,一面是“宋”。
还有一面小旗,上面绣着一枚开元通宝的图案。
赵士程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
在他身后,是整整一万西夏铁骑,以及——被捆在马背上的完颜昌。
“陛下!”赵士程策马冲到近前,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,显然身上带伤,“臣来迟了。”
赵恒挣扎着坐起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臣没去西夏。”赵士程扶起他,快速说道,“臣去了辽东。完颜昌根本不是真心自立,他是完颜宗干安排的诱饵,目的是引出东京的援军,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臣将计就计,联合了完颜昌军中真正想反的将领,昨夜发动兵变,擒了完颜昌。”赵士程指向身后,“这一万骑兵,一半是西夏兵,一半是辽东反正的金兵。现在完颜昌在我们手里,完颜宗干投鼠忌器,不敢强攻。”
赵恒望向金军大营。
火势已渐小,但混乱依旧。完颜宗干的王旗正在后撤,显然收到了完颜昌被擒的消息。
围城,解了。
以最惨烈的方式,解了。
“城中……还剩多少人?”赵恒问出这句话时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赵士程沉默片刻:“不会超过十万。”
三十万人,剩下十万。
赵恒闭上眼睛,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,混着血与灰,灼痛皮肤。
“陛下,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”赵士程压低声音,“完颜宗干虽退,但金兀术的五万大军还在西面;江南的使团正在赶来,他们要亲眼确认东京已破;而我们……没有粮食,没有药品,城墙垮了一半。”
他扶住赵恒的肩膀:“这一仗我们赢了,但赢的代价是,接下来的每一刻,都可能彻底崩溃。”
赵恒睁开眼,望向这座燃烧的城市。
宫殿在崩塌,街巷在焚毁,百姓在死去。
但他还活着。
东京还站着。
“传令。”他抹去脸上的血污,声音重新变得清晰,“第一,组织人手救火,优先抢救粮仓、武库、药局——如果还有的话。”
“第二,收殓战死者,无论军民,全部登记造册。他们的家人,朝廷养。”
“第三,派人去磁州……接岳飞回家。”
赵士程深深一揖: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第四。”赵恒看向他,“告诉朕,你究竟是谁的人?槐庭的?张邦昌的?还是……你自己的人?”
赵士程笑了。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哲宗之孙,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笑容——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某种决绝。
“臣是汉人。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召集部下传达命令。
赵恒站在原地,看着满目疮痍的东京城。
火还在烧,但已有百姓开始从藏身之处走出,用木桶、瓦罐接力传水,试图拯救尚未完全焚毁的家园。
一个老妇人从他身边经过,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。看见赵恒时,她愣了一下,然后缓缓跪地,磕了一个头。
没有说话,没有谢恩。
只是一个头,然后继续踉跄着向医棚走去。
赵恒忽然明白了。
这场仗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打。
是三十万个不想跪的人,用性命换来了站着的资格。
而现在,活下来的人,要继续站下去。
他望向南方。扬州的方向。
望向西方。西夏的方向。
望向北方。金国的方向。
真正的战争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(第三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