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五日焚城(2/2)
他转身,看着石五:“所以朕宁愿烧了它。宁愿把东京烧成白地,宁愿让三十万人战死在这里,也不留给金人。”
“可是百姓……”
“百姓有选择。”赵恒指向南方,“愿意逃的,现在就走。愿意死的,跟朕上城墙。”
钟声响了。
不是警钟,是丧钟。沉重的钟声在东京上空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整整一百零八下。这是国丧的规格。
百姓们抬起头,茫然地望向皇宫方向。
然后他们看见,宣德门上竖起了白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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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,宣德门前聚集了三万人。
不全是士兵。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断了一条胳膊的伤兵,有提着菜刀的妇人,有握着砖石的少年。他们沉默地站着,看着城楼上那个穿明光铠的身影。
赵恒没有说鼓舞士气的话。
他只是让人抬出了最后的粮食——那五十一石杂粮,熬成了稀粥,盛在一个个大木桶里。
“每人一碗。”他说,“喝完这碗粥,我们上城墙。金人今天就会攻城,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断粮了。”
人群安静地排队领粥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没有人抱怨。他们捧着粗陶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一个老妇人喝完后,把碗在地上砸碎。碎片溅了一地。
“老身七十有三,够本了。”她说,“金人杀了我儿子、儿媳、孙子。今天,老身要咬死一个垫背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砸碎了碗。
破碎声此起彼伏,像一曲悲壮的战歌。
李纲走上城楼,朝赵恒深深一揖:“南门已开,逃出去的大约五万人。剩下的……都在这儿了。”
“够多了。”赵恒望向北方。
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。金军来了,比预想的还要快。完颜宗干的王旗在风中招展,十五万大军像黑色的潮水,缓缓漫向东京。
而在更远的北方,岳飞的一万新军,正在金军的包围圈中死战。
更远的西方,西夏的三万铁骑已经渡过了黄河。
三国合围,死局已成。
赵恒拔出佩剑,剑身映着苍白的日光。
“朕叫赵构。”他忽然大声说,声音传遍城墙上下,不是康王,不是大宋皇帝——朕只是一个不想跪着死的人!”
他剑指北方:
“今日,东京就是坟墓。但埋在这里的,不会只有宋人!”
“开城门——”
“迎敌!!”
城门轰然洞开。
没有守城,没有防御。三万个手无寸铁、面黄肌瘦的百姓,握着菜刀、木棍、砖石,像一股决堤的洪水,涌向城外那十五万铁甲大军。
他们奔跑,他们嘶吼,他们赴死。
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最疯狂的一幕:饥饿的平民,向装备精良的职业军队,发起了自杀式冲锋。
完颜宗干在阵前愣住了。
他征战二十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那些宋人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——那是知道自己必死之人,最后的疯狂。
“放箭!”他怒吼。
箭雨落下。
第一排百姓倒下了,第二排踏过尸体继续冲锋。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,只有人潮。他们用身体消耗金军的箭矢,用死亡拉近距离。
终于,有人冲到了金军阵前。
一个断臂的老兵,用仅剩的手抱住了金军骑兵的马腿。马匹受惊扬起前蹄,将他踩成肉泥,但马上的骑士也摔了下来。
一个妇人扑上去,用牙齿咬住了骑士的喉咙。
混乱开始了。
金军的阵型被冲乱了。他们习惯了与正规军交战,习惯了阵法对垒,却从未面对过这样不要命的、野兽般的攻击。
城楼上,赵恒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百姓像麦子一样倒下,看见鲜血染红了雪地,看见那些卑微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
够了。
他转身,对石五说:“点火。”
“陛下?!”
“点火。”赵恒重复,“按宗帅的遗计,烧了东京。”
石五颤抖着举起火把。
城墙内侧,早就埋好了火油和火药。三个月来,赵恒一边守城,一边准备着最后的焚城计划。如果城破,那就让东京变成火海,让金人什么也得不到。
火把落下。
火焰沿着导火索蔓延,像一条毒蛇,窜向城内的柴堆、火油桶、火药库。
第一声爆炸从城东响起。
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浓烟升腾,火焰冲天。这座千年古都,开始自焚。
赵恒站在宣德门上,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个夜晚,想起宗泽战死时的嘱托,想起岳飞出征前的眼神,想起杨再兴最后的笑容。
对不起。
他在心里说。
对不起,我没能救你们。
但至少,我没让金人赢得太轻松。
火焰吞没了宫殿,吞没了街巷,吞没了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丝生机。
而在北方,被围的岳飞忽然看见,南方天际升起了滚滚浓烟。
那是东京的方向。
他明白了。
“全军——”岳飞嘶吼,声音已破,“向南方突围!回东京!回陛下身边!!”
一万新军,还剩不到六千。
他们调转方向,向着十五万金军的包围圈,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。
这是靖康二年的冬天。
东京在燃烧。
大宋在赴死。
而历史,在这一刻彻底转向无人知晓的深渊。
(第三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