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满城皆兵(2/2)
废帝。另立。
他早该想到的。当父亲的选择了逃跑,就不会允许儿子选择抵抗。因为那会照出他的懦弱。
赵恒将黄绫凑到烛火上。火焰迅速吞噬绢布,化为灰烬。
“你……你烧了诏书?!”汪伯彦目瞪口呆。
“朕不但烧诏书,”赵恒看向亲卫,“将此人押下,关入死牢。战后若朕还活着,再行发落。若朕战死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让他陪葬。”
“赵构!你敢!太上皇不会放过你!江南诸路不会放过你!”汪伯彦嘶吼着被拖走。
城楼重归寂静。李纲颤声道:“陛下,此举……等于与太上皇决裂。若江南诸路真的断援……”
“他们早就断了。”赵恒平静道,“从太上皇逃到扬州那天起,我们就已是孤城。”
他望向南方,眼中没有怨恨,只有决绝。
“也好。从此,东京是东京,扬州是扬州。他们要他们的苟且,我们要我们的死战。”
“各得其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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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金军总攻开始。
不是试探,不是佯攻,是真正的总攻。完颜宗翰将主力八万人分成四路,同时猛攻酸枣门、封丘门、陈州门、新宋门。炮石如雨,箭矢遮天,云梯如林般架上城墙。
而守城的,除了原有守军,多了三万刚领到兵器的百姓。
他们没有铠甲,很多人连皮甲都没有,只有布衣。他们没有训练,不懂战阵,只能凭着本能和身后家园的恐惧,把手中的刀、矛、棍棒,砸向爬上城墙的金兵。
酸枣门仍是主攻方向。赵恒亲临此处,传国玉玺用布包裹系在背上——他说过,城破之日,玉碎人亡。
战斗从申时持续到戌时。城墙几度易手,又被拼死夺回。孙铁匠那把旧刀砍卷了刃,就捡起金兵的弯刀继续砍。狗剩那根长矛断了,就用半截杆子捅。那个要刀的妇人真的上了城墙,她不会杀人,就用刀背砸,砸不动,就抱着金兵往城墙下跳。
一条命,换一条命。
最朴素的交换,也是最惨烈的交换。
岳飞腿伤崩裂,血流如注,却死守缺口不退。宗泽肩胛的箭伤复发,左手抬不起来,就用右手挥刀。李纲不会武,就带人在城墙下搬运伤员、传递箭矢,六十岁的老人,一趟趟奔跑,最后累得吐血。
赵恒也拿起了剑。不是皇帝佩剑,是普通士兵的制式长剑。他守在城楼楼梯口,砍翻了三个冲上来的金兵。肩头的旧伤在每一次挥剑时都撕裂般疼痛,但他感觉不到——或者说,疼痛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
戌时三刻,天色全黑。金军点燃火把,继续猛攻。而守军的箭矢,终于耗尽了。
“没箭了!”传令兵嘶声汇报。
赵恒看着城外如星河般的金军火把,又看看城墙上疲惫到极点的守军——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,全靠意志撑着。
“用石头,用滚木,用一切能砸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还有……”
他解下背上包裹,取出传国玉玺,高高举起。
“传朕旨意:杀一金兵,赏钱一贯!杀一金将,赏钱百贯!城破之前,此诺有效!若朕战死,活下来的人,凭金兵首级去内库领赏——里面还剩最后三万两银子,是朕留着买棺材的,现在,赏给你们买命!”
声音在夜风中传开。
城墙上爆发出最后的吼声。不是“万岁”,不是口号,是单纯的、野兽般的嘶吼。
孙铁匠抢过一个金兵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,挥舞卷刃的刀:“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
狗剩跟着吼,眼泪混着血往下流,但手中的半截矛杆握得死紧。
岳飞拄着枪,对身边的新军笑道:“弟兄们,陛下连棺材本都拿出来了,咱们这条命……得卖贵点。”
哄笑。在绝境中的哄笑,比哭更悲壮。
战斗继续。
亥时,金军鸣金收兵。
不是攻不下,是完颜宗翰动摇了。他看见城墙上那些布衣百姓,看见他们用菜刀、用棍棒、用牙齿,撕咬着他的精锐。他看见那个背着玉玺的皇帝,每一次挥剑都摇摇欲坠,却始终不倒。
“疯子。”他喃喃,“赵构疯了,整个东京都疯了。”
“大帅,”副将低声道,“今日伤亡……超过五千。”
一天,五千。而东京城,还没破。
“明日……”完颜宗翰咬牙,“明日卯时,四面火攻。把剩下所有的火油、火药,全用上。我要把东京……烧成白地。”
他转身回帐,却听见身后传来歌声。
起初很微弱,像风中呜咽。但渐渐清晰,是城墙上守军在唱,用嘶哑的、跑调的嗓音,唱着一支古老的军歌: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……”
是《秦风·无衣》。大宋开国时,太祖皇帝最爱唱的歌。
完颜宗翰不懂汉诗,但他听懂了调子里的东西——那是死战不屈的东西。
他加快脚步,走进大帐,猛地掀翻案几。
而城墙上,歌声越来越响。
三万守军,三万百姓,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血与火中嘶吼: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……”
赵恒靠在垛口上,听着歌声,看着怀中完好无损的玉玺。
玉还没碎。
人,也还没死。
这就够了。
他望向东方,那里,启明星已经亮起。
天,快亮了。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