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迎春惜春出阁(2/2)
麝月和茗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,既要照顾病中的主母,又要打理府务,还要准备惜春的出阁事宜。
待到王夫人病体稍愈,惜春出阁的日子也到了。这一日,天却意外地放晴了。
深秋的阳光带着一种清澈透明的质感,毫无保留地洒满庭院,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湿冷,空气干爽而清冽。
翰林府派来的迎亲队伍,同样透着清贵文雅之气。
一顶装饰着青竹纹样、样式雅致的轿子,由四名青衣小帽的轿夫抬着。随行的管家和仆役也都衣着整洁,举止斯文,安静地等候在门外。
惜春的闺房内,气氛也格外不同。她已梳妆完毕,穿着一身浅水红、绣着疏朗兰草纹样的嫁衣,既不失礼数,又显得格外素雅。
头上只簪了一支样式古朴的青玉簪,脸上薄施脂粉,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,仿佛今日出嫁的不是她自己。
王夫人拉着她的手,看着这个从小性子就冷、心思难测的女儿,一时竟不知该叮嘱什么。
黛玉将一个小巧的锦盒塞进惜春手中,里面是一支成色温润的羊脂白玉簪,簪头雕着几朵含苞的莲花:“四妹妹,这个给你。
愿你在那清净之地,心如莲静,自在安然。”
惜春接过锦盒,目光在那玉莲上停留片刻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、却极真的弧度:“多谢林姐姐。
这莲花,很好。” 她看向王夫人,声音平静无波:“母亲保重身子,女儿去了。”
拜别贾政王夫人的仪式也格外简洁。惜春依礼叩拜,动作流畅,神情疏离。贾政看着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儿,最终也只说了句:“去吧。” 王夫人则红着眼眶,点了点头。
没有过多的离愁别绪,惜春在侍画(她的丫鬟)的陪伴下,步履从容地走向大门。
阳光洒在她浅水红的嫁衣上,泛起柔和的光晕。经过黛玉和麝月身边时,她脚步未停,只是目光扫过她们,轻轻颔首,那眼神清澈见底,仿佛洞悉一切,又仿佛超然物外。
她走到那顶青竹纹样的轿子前,没有犹豫,也没有回头,姿态优雅地坐了进去。
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轿子被稳稳抬起,在秋日清澈的阳光下,在家人沉默的目送中,安静地、决然地离开了宁荣后街。
没有泪水,没有哭喊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。
三顶花轿,载着贾府最后的三位千金,先后离开了宁荣后街这座风雨飘摇的旧宅。
喧嚣散尽,大门再次沉重地关上。庭院里,阳光依旧灿烂,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冷寂。
那几盏为喜事挂起的红灯笼,早已在风雨中褪色残破,此刻在秋阳下更显凄凉。
偌大的宅院,如今只剩下贾政、王夫人、黛玉,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老仆。
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空寂感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王夫人由黛玉搀扶着,望着空荡荡的庭院,望着女儿们曾经居住如今紧闭的房门,终于忍不住,伏在黛玉肩头失声痛哭。
那哭声里,是母亲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,是家族凋零的无限悲凉。贾政背着手,站在廊下,望着高远的秋空,背影佝偻,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。
黛玉强忍着心中的酸楚,轻轻拍抚着王夫人的背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院中。
在那里,麝月和茗烟正默默地指挥着仅剩的几个仆役收拾残局。
他们搬走最后几件婚礼用的桌椅,清扫地上的落叶,熄灭廊下残留的灯笼。茗烟的动作依旧麻利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;
麝月则抿着唇,眼神专注而坚定,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。当最后一片彩纸被扫入簸箕,庭院恢复了往日的整洁,却也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干净。
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院子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黛玉看着这对年轻却已肩负起整个家族日常运转重担的夫妻,看着他们在空寂庭院中忙碌而坚定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悲伤,有茫然,却也有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、对未来的依托。
这个家,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幸存、却已千疮百孔的巨船,失去了昔日的荣光与繁华,失去了承载的千金。
如今,掌舵的是年迈力衰的旧主,而真正维系着它不沉没、继续在平凡日子里前行的,唯一看得见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希望,就是宝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