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原乡与译介（1/2）
TVE的制片人埃里克·米勒抵达上海时，正是这座城市秋意最浓的时节。梧桐里也迎来了一年中最富层次的色彩——深绿、金黄、赭红的梧桐叶在枝头交织，又在风中簌簌飘落，铺满不甚宽敞的街巷。空气清冽，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。
埃里克是个高瘦的英国人，约莫五十岁，灰蓝色的眼睛藏在无框眼镜后，目光锐利而好奇。他穿着舒适的卡其裤和粗呢夹克，背着看起来用了很久的专业双肩包，比起制片人，更像一位田野调查的学者。陪同他前来的，是TVE驻中国区的项目协调员，一位干练的年轻女士。
沈明珠和乔妍在社区入口迎接。没有欢迎横幅，没有刻意安排的人群，只有顾师傅陪着两位社区志愿者，准备了简单的本地绿茶。
“欢迎来到梧桐里，米勒先生。”沈明珠用流利的英语问候，“我是沈明珠，项目社区协调负责人。这位是乔妍，我们的导演。”
“谢谢你们的邀请，沈女士，乔女士。”埃里克握手有力，带着温和的笑容，“请叫我埃里克。上海很美，梧桐里……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。更安静，也更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词，“更‘具体’。”
他用了“tangible”这个词。沈明珠心中微动。
简单的寒暄后，埃里克提出，希望先不打扰，让他自己随意走走看看。“我读过你们的材料，看过短片，现在我想用我的眼睛和耳朵，感受一下这个地方的‘质地’。”他解释道。
沈明珠和乔妍对视一眼，点头同意。她们陪着埃里克，但保持一定距离，由他主导观察的节奏。顾师傅则跟在稍后，准备随时解答关于社区本身的疑问。
埃里克的“行走观察”细致入微。他在老张师傅的理发店门口驻足良久，透过玻璃窗看里面光影的变换和老人安静工作的侧影；他在那家面临传承的包子铺前，观察着进出的顾客和店里隐约传来的对话；他在一栋外墙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式住宅楼下，仰头打量那些样式各异的阳台和晾晒的衣物；他甚至蹲下来，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巷路面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。
他不时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，录下环境音——自行车铃铛声、邻居间隔着窗户的招呼、远处隐约的市声。也偶尔用手机快速拍下一些细节：门楣上褪色的雕花、墙角的青苔、一只晒太阳的老猫。
“这里的‘时间感’很特别。”走了一段后，埃里克对跟上来的沈明珠说，“不是停滞，也不是飞速前进。像一条流速缓慢但很深沉的河。我能感觉到很多层时光叠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路边一个被磨得发亮的石墩，“这个，可能见证过好几代孩子的童年。”
沈明珠点头：“是的。我们项目想做的，就是尝试打捞和倾听这些不同层面的时光‘回声’，而不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层。”
埃里克若有所思。
随后，他们来到了社区活动中心。开放日的展陈大部分已撤，但保留了一个小型的常设展示角，以及那个“透明角”——伦理章程、监督小组信息、流程图示依然张贴在那里。埃里克看得非常仔细，尤其是那份中英对照的伦理章程核心条款摘要。他询问了章程制定的具体过程，监督小组如何运作，居民反馈如何。
林明律师今天也特意赶来，用英语详细解释了章程的法律基础和社区共治的理念。埃里克听得很专注，不时提问，问题很专业，直指实际操作中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带和挑战。
“所以，你们把很多通常属于‘后台’的决策过程和伦理考量，都推到了‘前台’，并且让社区成员参与监督。”埃里克总结道，“这很大胆，也很有挑战性。在西方，类似的社区合作项目也会面临权力关系和知情同意的难题，你们的方式……提供了一种有趣的在地化解决方案参考。”
他的评价是“有趣的参考”，而非“完美模式”，这让沈明珠觉得更加真实可信。
下午的安排是深度访谈与交流。地点选在周爷爷家相对宽敞的客厅。参与者除了埃里克和TVE协调员，还有沈明珠、乔妍、周爷爷、李奶奶，以及作为独立观察和补充的顾师傅、文老先生（今天特意从档案馆过来）。没有摄影机全程跟随，只有乔妍在一旁用小型设备进行选择性记录（已获所有人同意）。
交流从一杯清茶开始。埃里克没有急着提问，而是先请周爷爷和李奶奶随意聊聊，关于梧桐里，关于他们在这里的生活。老人起初有些拘谨，但顾师傅和文老先生用方言轻松地引导着，气氛很快缓和。
周爷爷谈起他刚搬进厂区宿舍时的情景，那时梧桐里周边还是农田；李奶奶则说起年轻时下班后，姐妹们沿着河边散步说笑的时光。他们的讲述片段化，夹杂着本地方言和特定的时代用语，TVE的协调员有时需要沈明珠或顾师傅帮忙翻译解释。但埃里克听得很入神，他更关注的是讲述时的神情、语气和那些生动的细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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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先生，在您看来，‘记忆’对您个人，对这个地方，意味着什么？”埃里克在适当的时候，用缓慢清晰的英语提问，由沈明珠翻译。
周爷爷沉默了一会儿，摸着茶杯边缘：“记忆啊……像旧机器上的润滑油。东西老了，关节会生锈，嘎吱响。抹点油，它就能再顺畅地转一会儿。记得以前怎么开龙门吊，怎么和工友配合，心里就还觉着自个儿有用。记得这地方以前什么样，看看现在，就知道日子是往前走了，虽然走的道儿不一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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