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旧债新解(1/2)
时光在账册的页角、舞台的灯光与图书馆的书页间悄然滑过,转眼又是一个月。弄堂口那株老槐树彻底落光了叶子,嶙峋的枝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,像一幅凝滞的简笔素描。冬日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,无孔不入,但陋室小炉里那点微弱的炭火,和母女间日渐默契的扶持,却让这寒冷不再那么难熬。傅文佩的咳嗽在汤药的调理下略有缓和,脸上也多了些血色,偶尔在灯下为依萍缝补衣衫时,甚至会哼起几句不成调的、依萍小时候爱听的童谣。
又到了该去陆宅的日子。这一次,依萍的心情比上回更加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例行公事的疏离感。她将那二十块银元用同样的牛皮纸包好,放入布包,没有特意换上什么好衣服,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墨绿色旗袍,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深色棉袍以抵御寒风。出门前,傅文佩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再次站在陆宅那扇紧闭的铁艺大门前,依萍的心态已然不同。少了初次的破釜沉舟,也少了以往的屈辱愤懑,更像是一种履行契约般的冷静。门房见到她,眼神里的轻慢似乎淡了些,通报后,很快便引她进去了。这一次,她被直接带到了客厅。
客厅里烧着暖融融的壁炉,空气中飘散着咖啡与檀香混合的、属于陆家特定阶层的气味。陆振华不在,坐在主位沙发上的,是穿着一身绛紫色丝绒旗袍、妆容一丝不苟的王雪琴——雪姨。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,正用那双精心描画过的、锐利而精明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依萍。
依萍停下脚步,微微颔首:“雪姨。”
“哟,依萍来了。”雪琴放下茶杯,脸上堆起那种公式化的、带着居高临下审视的笑容,“快坐吧。天冷,喝杯热茶暖暖。”她示意佣人上茶。
“不用了,雪姨。”依萍站在原地,没有落座,直接表明了来意,“我是来送这个月的钱的。”她拿出那个牛皮纸包,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。“爸不在?”
“你爸有点事,出去了。”雪琴的目光在那包银元上打了个转,没有去碰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,却未达眼底,“依萍啊,你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,太见外了。都是一家人,什么钱不钱的?上次你爸回来也说了,家里不缺你这点。你一个人在外头打拼,多不容易,留着自己用多好?何必非要……”她拖长了调子,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孩子的固执。
依萍静静听着,心中毫无波澜。雪琴的这套说辞,她早已料到。看似通情达理,实则绵里藏针,既想维持陆家“宽厚”的形象,又想用“一家人”的名义模糊界限,甚至隐隐暗示她在外“打拼”的不易(或许还暗指大上海的工作不光彩),试图让她产生动摇或感激。
“雪姨说的是。”依萍语气平和,既没有反驳,也没有顺着她的话说,“一家人确实不该计较太多。但正因为是一家人,有些账目才更要清楚。以前是我和妈没能力,拖累了家里。现在我能自食其力了,把该还的还上,心里踏实,往后相处也免得有芥蒂。”她再次强调了“还债”的性质和“踏实”、“清爽”的目的,将雪琴“一家人不计较”的温情牌,轻轻推了回去。
雪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锐利起来:“依萍,你这话说的,好像家里以前亏待了你们似的。你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,他要是知道你这么想,该多寒心?”
“爸怎么想,是他的事。”依萍迎着她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我怎么做事,是我的事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我还钱,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,不代表我认为家里亏待了我们,也不代表我对爸有什么不满。雪姨不必多想。”她的话滴水不漏,既坚持了自己的原则,又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指责“忘恩负义”或“心存怨怼”的话柄。
雪琴被她这番软中带硬、逻辑清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。她看着依萍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,忽然发现,这个曾经可以轻易被她几句话激怒、被拿捏得死死的“刺猬”丫头,如今竟变得如此难以对付。她身上有种油盐不进的冷静,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清晰的界限感。
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。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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