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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暮春的算法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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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窗户开着,雨后潮湿的空气渗进来,带着香樟树嫩叶被洗过的清苦味。

林建国看着对面年轻人推过来的彩色方案。封面是那种会反光的铜版纸,《城市地下管网智能监测一期试点方案》几个字印得方正挺括,右下角还有局里的新徽标——线条简洁现代,和设计院门口挂了五十年的旧徽章完全不同。

“林工,您是这方面的定海神针。”陈锐开口,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,“河西区那段管网的传感器布点密度,我们优化到了每八十米一个。”他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整齐,点在方案里一张三维渲染图上。图像色彩鲜艳,管道被渲染成科技蓝,传感器节点像星星一样规律分布。“基于大数据模型和蒙特卡洛模拟,这个密度在百分之九十五的置信水平下,能覆盖所有潜在异常。”

林建国翻开随身带的蓝皮笔记本。人造革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泛白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纸板。纸页泛黄,但每一页都平整,上面是工整的手写算式——用的还是九十年代那种灌注式钢笔,蓝色墨水,笔画起承转合间能看到笔尖的力度。

“八十米,”他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数据表,“那段管道总长一点二公里,有七个老式承插接口,集中在中间三百米段。其中三号、五号接口在九二年更换时,因为施工条件限制,用的是非标密封工艺。”他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,指尖点着一行备注小字,“接口处的平均腐蚀速率是普通管身段的一点五倍,在土壤pH值低于六点五的区域,这个系数会上升到一点八。传感器间距过大,会漏掉局部应力峰值,特别是温度骤变季节的交变应力集中。”

陈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,但眼角细微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“林工,您说的这些经验数据非常宝贵。我们的模型已经考虑了接口异质性因素,用的是最新的机器学习算法,能够从多维数据中自动识别非线性关联……”他边说边打开面前的银色超薄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脸上,“您看,这是我们为那段管道构建的‘数字孪生’模型,可以实时模拟不同工况下的应力应变分布,精度达到毫米级。”

“算法看过九八年的抢修记录吗?”林建国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下去,“那年七月二十三号,连续暴雨七十二小时,河西区地下水位上升三点二米。就是那段管道,三号承插接口渗漏。因为传感器布置在五十米间距的标准点位,漏点正好在两个传感器中间。等数据异常传导到监测中心,污水已经渗了八小时。”他顿了顿,“抢修车开不进去那段窄路,最后是六个工人用手挖了四小时,才露出接口。带队的老师傅后来跟我说,要是早发现三小时,能少淹半条街的商铺。”

李副院长清了清嗓子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不锈钢保温杯——那是去年局里发的,印着“锐意改革”的字样。“老林啊,”他的声音试图调和,“过去的事故教训我们当然要吸取。但咱们现在要向前看,用新技术、新思路解决老问题。局领导在会上反复强调,这次试点要‘敢于突破旧有思维定式’。”

“问题没变。”林建国说。他把笔记本上那一页算式推过去,纸张边缘因为常年翻阅已经起毛,“管子还是那些管子,埋在地下,水在管子里流。人会犯错,算法也会——而且算法犯的错,往往要等它真的错了,你才知道它哪里错了。”

陈锐调整了一下坐姿,西装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“林工,我特别理解您的谨慎。但时代真的变了。我们现在讲的是系统效率,是规模化最优,是用百分之二十的资源解决百分之八十的问题。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边际情况,可以通过快速响应机制来覆盖……”他用了些林建国不太常听到的词:弹性容错、降级方案、A/B测试。

林建国听着,目光落在自己推过去的那页纸上。那些算式是他三年前复核那段管道时算的,用的是最基础的材料力学公式,每个参数都有出处:管材的屈服强度来自九二年的出厂检测报告,土壤腐蚀系数来自市地质勘探院2001年的普查数据,荷载组合系数按2002版规范表四点三取用。没有渲染图,没有“数字孪生”,只有一排排朴素的数字,像列队的士兵。

散会时,陈锐起身送他到门口,手掌轻按在他肩头——一个显得亲近但实则保持距离的动作。“林工,我真心尊重您这样的老师傅。您知道吗,在硅谷,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被称为‘活文档’。只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选择措辞,“只是现在时代列车开得快,咱们得学会在车上跑,不能一直在站台上核对时刻表。”

林建国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弯腰拎起那个旧帆布包,背带接口处的缝线已经开裂,他用同色的线自己补过,针脚粗大但结实。

下楼梯时,他听见楼上会议室门重新关上的声音,接着是隐约的笑语透过老楼不隔音的木门传下来。年轻的声音,轻快上扬,夹杂着他不太听得懂的词:“场景赋能”、“用户体验闭环”、“颠覆式创新”——每个词都光洁圆润,像河床里的鹅卵石,被时代的水流冲刷得没了棱角。

走出设计院大门时,手机在裤兜里震动,一下,两下。他掏出来,2008年的诺基亚直板机,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。短信,李副院长发的:“老林,试点项目是局里今年重点,关系年底评优和明年预算。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,咱们老同志要多支持引导,大局为重。”

他把手机塞回裤兜。布料已经洗得发薄,洗得经纬线都松了,能透出底下皮肤的模糊颜色。

路过街角新开的“联想奥运特许店”,橱窗里展示着祥云图案的笔记本电脑,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多看了一眼。隔壁网吧门口,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挤在一起,脑袋凑在一台MP4小屏幕前,爆发出夸张的笑声。其中一个头发染成栗色,发梢挑着几缕金黄——这在他们那个年代,是要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谈话的。

世界在他熟悉又陌生的轨道上运行着。有些变化是渐进的,像树木的年轮;有些是断裂的,像地壳板块碰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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