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平衡者（2/2）
他没有立刻质问，也没有戳破那份刻意维持的淡然。
他只是看着那杯水，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清水，而是某种需要仔细辨认的、浑浊的真相。
然后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迎上守石人转回身时、试图重新归于深潭的眼神。
“前辈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，在寂静的石室里一字一顿：“昆仑遗脉，为什么每次来，入口不一样，里面的路、遇到的东西，也全都不一样？”
他顿了顿，没有给她立刻组织语言的机会，紧接着抛出了更具体、更指向核心的疑问：
“上次我来，是被引灵玉直接送到青云山深处的静心古刹，见了守石人。或者说，您的投影，然后从后山密道进了秘境核心，见了守石人真身、白泽、还有我父母留在聚魂塔的残影。那条路清晰、完整，像一条早就铺好的、指向明确的回家之路。”
“可这次，我们走的是断龙崖的隐秘路径，到了崖顶，却凭空多出好几个入口。焦黑的石缝，冰晶的拱门，诡异的绿意，还有那条看似正常、实则胶着的云雾之路。我们选了冰晶拱门，一路向下，遇到冰封的遗迹、守卫的武士、还有那枚会变成黑珠的雪珠……最后才跌跌撞撞，闯进这条静虚暗道，见到了您。”
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守石人的眼睛，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：“这前后两次的经历，天差地别。如果昆仑遗脉是一个固定的地方，怎么会这样？如果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，那它到底是什么？一个会根据闯入者不同，而随意变换场景的……幻阵？还是一个由无数破碎空间胡乱拼凑起来的……迷宫？”
守石人握着陶杯的手指，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垂眸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，仿佛那里面能映出过往的岁月与破碎的山河。
石室内只剩下铜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，以及三人轻缓的呼吸。
良久，她才缓缓放下陶杯，抬起头。
这一次，她眼底那片寂湖不再试图维持绝对的平静，而是泛起了一丝复杂的、混合着疲惫、无奈与某种深重责任的涟漪。
“昆仑遗脉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也更沉，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：“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，小荣。”
她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：“上古昆仑神山，在浩劫中崩碎。你所说的昆仑遗脉，并非指某一块固定的、坠落到人间的神山碎片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文凝忍不住轻声追问。
“是概念的碎片，是法则的坟场，是时空的乱流。”守石人的目光变得悠远：“神山崩碎时，它不仅物质结构粉碎了，连同它承载的天地法则、凝聚的时空结构、甚至部分存在的概念本身，都一同碎裂、扭曲、散落。”
“你们所进入的，与其说是一个秘境，不如说是一片由这些破碎的法则、时空和概念交织而成的……混沌区域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和位置，因为它本身就是不固定的体现。”
秦荣眉头紧锁：“所以，入口不同，是因为我们每次都是从混沌区域的不同缺口或褶皱进入的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守石人点头：“引灵玉作为钥匙，其力量更倾向于与遗脉深处相对稳定、接近昆仑本源的核心区域产生共鸣。所以上次，它直接将你送到了那个相对完整的、保留了部分神山核心法则与记忆的投影区域。也就是你见到静心古刹、秘境核心的地方。那里，算是在这片混沌中，为数不多的、还有清晰路标和规则的安全区。”
“而这次，你们没有引灵玉的直接指引，走的是外围的、不稳定的路径。断龙崖顶那些新出现的入口……”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：“正如你同伴用八卦镜感知到的那样，是被外力强行撕开的伤口。蚀灵教，或者其他觊觎遗脉力量的存在，用暴力或邪法，试图在这片混沌的外壳上凿开通道。这些通道极不稳定，连接的区域也千奇百怪，可能是某块被冰封的远古战场碎片，可能是被地火灼烧过的法则残骸，也可能是被强行催生或嫁接的、充满变异生机的危险区域。”
“至于那条看似正常的云雾之路……”守石人语气微凝：“那可能是遗脉自身防御机制的一种拟态，模拟出看似安全的入口，实则通往更危险的陷阱或放逐之地。也有可能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强大的存在，布下的诱饵。”
秦荣消化着这些信息，心中的疑团却并未完全解开：“那么，遗脉内部的环境变幻莫测，也是因为这种法则碎片和时空乱流的特性？”
“是主要原因。”守石人肯定道：“你们在冰晶拱门后看到的冰封遗迹、武士、雪珠，可能只是某一块冰封法则或远古战争记忆碎片的具体显化。你们踏入其中，就相当于进入了那个碎片所营造的小世界或时空回响。击败守卫、破坏核心，就可能让那个碎片暂时失效或改变状态，从而显露出被它掩盖的其他通道或区域。比如那条星光阶梯，以及后来坍塌后露出的静虚暗道。”
她看向秦荣：“你问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？因为这片混沌区域本身就在不断变动。法则碎片相互碰撞、湮灭、重组。时空乱流毫无规律地涌动。外力的侵扰不断制造新的伤口和扰动……再加上进入者自身的力量、血脉、意图，甚至当时的心境，都可能成为触发不同碎片、连接不同区域的变量。没有两次探索会是完全相同的，除非……你始终沿着同一条被固化或标记过的安全路径，比如引灵玉指引的那条。”
秦荣终于明白了。
昆仑遗脉并非一个可以按图索骥的固定宝藏，而是一片充满无限可能和致命危险的、动态的法则迷宫。
每一次探索，都是一次全新的、无法预知的冒险。
“那么，您守在这里……”秦荣看向那扇低矮的铜门，以及门后隐约传来的、更深处不可知的气息：“守的到底是什么？是这片混沌区域的总阀门？还是……防止某些东西从里面出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