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我们的生日(三续·上)(2/2)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钰姐说:“我想说,男人跟女人做爱,有时候真的不代表什么。”
齐莉没说话。
钰姐继续说:“女人是因爱而做。心里有了,身子才能给。男人不一样。男人是因做而爱。做了,不一定有爱。不做,也不一定不爱。”
男人的身体是公共汽车,谁都能上,只要买票就行。女人的身体是私家车,得先确认了司机,才肯开门。可悲的是,很多女人一辈子都没等到那个司机,而很多男人,手里攥着一大把过期的车票。
齐莉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杯奶茶。
钰姐看着她,等了几秒。
“周也他爸要是现在还活着,说不定也出这事。这种事,谁说得准呢?”
齐莉抬起头。
钰姐说:“但是你得看,你能不能接受。能接受,就过。不能接受,就走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男人把身体当工具,用过就忘;女人把身体当门票,给了就要入场券。所以男人的背叛是健忘,女人的背叛是绝望。这两种痛,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。
齐莉看着她。
“你是说,我该原谅他?”
钰姐摇头。
“我不是说该不该。我是说,你得自己想清楚。别人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齐莉没说话。
钰姐又说:“你要是能接受,你就过。你要是不能接受,你就走。但是你得想好了,走了以后怎么办。孩子怎么办。家怎么办。你们的二十年怎么办。”
齐莉低下头。
钰姐端起奶茶,又喝了一口。
“离了也不一定就好。不离也不一定就坏。关键是你自己。”
齐莉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你后悔吗?”
钰姐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再找一个。”
钰姐放下奶茶杯。她看着杯子,看了几秒。
“没找过。”
钰姐说。
钰姐端起奶茶,喝了一口。她喝得慢,咽下去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他走的时候,我们感情正好。”
齐莉看着窗外。
钰姐继续说:“小也还小。他爸刚走那几年,我天天想他。吃饭想,睡觉想,走路想。想着想着,三四年就过去了。”
她说着,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划。
“后来想找了。发现年龄大了。”
齐莉看着她。
钰姐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嘴角动了动,眼睛里没笑意。
“三十多到四十出头,一晃的事。等你想明白了,四十多了。四十多的女人,带着儿子,能找什么样的?”
齐莉没说话。
钰姐说:“好的早被人挑走了。剩下的,不是我看不上人家,就是人家嫌我。”
齐莉没说话。
钰姐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嘴角动了动,眼睛里没笑意。
“后来就不想了。一个人挺好。”
齐莉盯着奶茶杯。
钰姐说:“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。不用看谁脸色。晚上睡不着,就起来喝酒。饿了,就自己做点吃的。没人管你,也没人烦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,想找个人说句话,发现旁边没人。”
齐莉低下头。
窗外,天暗下来了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街上。那个卖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走了,车轮碾过路面,咯噔咯噔响。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。
齐莉忽然开口。
“我一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他跟那个女人在床上。”
钰姐垂下眼,手指划了划杯沿。
齐莉说:“翻来覆去的。什么姿势都有。那女人叫成什么样。他说什么话。”
她说着,手指攥紧了奶茶杯。塑料杯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,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,淌在她手指上,黏糊糊的。
“我受不了。”
钰姐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我要是我,我也受不了。”
齐莉松开手。杯子上凹进去那块慢慢弹回来,留下几道褶子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沾着奶茶,亮晶晶的。
她从包里掏出纸巾,一张一张抽出来,擦手。擦得很慢,一根一根手指擦,擦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
钰姐看着她擦手,没说话。
窗外有个女人走过去,牵着个孩子。孩子边走边回头,看着什么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。
钰姐忽然开口。
“其实吧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齐莉抬头看她。
钰姐说:“知道了,就没办法装不知道了。”
婚姻这东西,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,明明已经起球、松垮、走了形,你还是舍不得扔。因为你知道,再冷的时候,只有它能给你一点将就的暖。可一旦被人告诉你,这毛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——你就再也穿不上身了。
钰姐继续说:“我有时候想,周也他爸要是活着,就算他在外面有人,只要我不知道,是不是也能过一辈子?”
齐莉看着她。
钰姐说:“可是知道了,就过不了了。”
齐莉低下头。
钰姐端起奶茶,喝了一口。奶茶凉了,喝着有点腻。她把杯子放下,没再喝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别人说再多,都是别人的。”
齐莉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窗外那对渐行渐远的母女,奶茶在手里凉透了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小钰,我想好了。”
钰姐抬头看她。
齐莉说:“离。”
一个“离”字说出口,二十年的岁月就在舌尖上打了个滚,然后被一口凉透的奶茶送进肚子里。从此,那些年的好与不好,都成了别人的故事。
隔壁桌坐着一对新婚夫妻,你喂我一口蛋糕,我替你擦嘴角的奶油。
齐莉的目光从那边扫过,在那女孩笑得弯弯的眼睛上停了一秒——那样的笑,她也曾有过,很久以前,在还不知道什么叫过期的年纪。她收回视线,看着钰姐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我受不了。真的受不了。一闭眼,就能看见他俩在床上。什么姿势,说什么话,全在我脑子里。翻来覆去的。每天晚上都是。”
齐莉说:“不离,我会被折磨死。”
钰姐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握了一下,松开。
“那就离。我支持你。”
齐莉忽然又开口,声音轻了些:“强子倒是不用我操心了。”
钰姐看着她。
“他谈了个女朋友,就是我们淮南本地的。”齐莉说着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笑,“刚开始的时候天天偷偷摸摸约会,出门前照镜子照半天,衣服换来换去的。有次还问我,怎么才能瘦一点?”
钰姐笑了一下:“现在知道臭美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齐莉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凉掉的奶茶,“现在考上大学了,211。虽然比不上你家周也,但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“我家强子,我真的特别自豪。”
钰姐没说话。
齐莉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街上。有个女人骑着自行车过去,后座带着孩子,孩子手里攥着根糖葫芦。
“他小时候胖,同学笑话他,回来哭。我哄他说,胖点好,胖点结实。他就信了。”齐莉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,“现在为了个女孩子,自己知道要瘦了。”
齐莉继续说:“我想好了。等他大学毕业,要是留在合肥,我就攒钱给他付个首付。让他俩结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妞妞也争气,舞跳得好,老师说有天赋。”
钰姐点点头。
齐莉说着说着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杯奶茶。杯壁上凝着水珠,一颗一颗往下滑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“张军,你发什么呆?”苏越看他,“吃饭啊。”
张军回过神,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
苏越把红烧肉咽下去,拿勺子又舀了一块。他穿一件墨绿色的卫衣,胸前印着学校徽标。北京人,一米八五的个儿,黑黑瘦瘦的,颧骨高,眼睛不大,但亮。
手机在张军裤兜里震了一下。张军掏出来看,是条天气预报。他删掉,又往下翻——英子的名字。
一个月前那条“降温了”还在。
他没回。现在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端起碗。
旁边坐着周成海。南京人,白白净净,吃相斯文。他看了张军一眼,没说话。
靠门那张床的下铺坐着刘海东。青岛人,壮实,脸圆皮肤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他把剩半瓶的啤酒往杯里倒。
“军儿,你这状态不对啊。”刘海东倒完酒,把杯子推到他面前,“喝一口,暖和暖和。”
张军摇摇头。
“喝不动了。”
张军穿灰绿色迷彩卫衣,领口立着,露出一截脖子。寸头。眼窝深,鼻梁挺。他就那么坐着,不说话,可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他们不知道,他眼里看的不是这间宿舍,是千里之外那个叫淮南的地方——面馆的油烟味,母亲的背影,还有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。
有些人的沉默,是因为无话可说;有些人的沉默,是因为话太多,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。张军是后者。他心里装着一个淮南,却要在一个北京人、一个南京人、一个青岛人面前,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军儿…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