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放手(下)(2/2)
周也睁开眼睛,走到床边,坐下。床单是蓝色的,棉质的。他躺下去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圆形的,白色的灯罩,灯没开。
他想,他得对英子好,很好很好。他得让自己变得足够好,好到英子不会后悔选择他,好到张军回来了,英子也不会动摇。
他一定要对她好…
楼下,钰姐还坐在沙发上。三个行李箱摊开在她面前,已经装满了,但她还在检查,看有没有漏掉什么。
她拿起一支笔,在清单上划掉一项。清单是她手写的,字迹工整,一行一行,列了几十项。划掉一项,她又看下一项。
看着看着,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突然掉的,是慢慢蓄起来的。先是在眼眶里打转,转了几圈,然后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流。眼泪流到嘴角,咸咸的,她也没擦。
她想起周生。周生走的那天,也是八月。八月十五号,立秋刚过。天气还很热,但早晚已经有点凉了。周生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,但没什么力气。
“钰,”周生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儿子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她说,你放心,我会把他带大,让他有出息。
周生笑了。那笑很虚弱,但很温柔。他说:“我知道你会。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。”
然后他的手松开了。
十多年了。周生走了这么久了?这些年,她一个人,把周也带大。送他上学,陪他写作业,给他做饭,洗衣服。看着他从小男孩长成少年,再长成现在这样,一米八几的个子,站在她面前,她得仰着头看他。
她要送他走了。送到北京,那么远的地方。
——送儿子远行是母亲的第二次分娩。第一次把他从子宫推到人间,这一次把他从怀里推向世界。痛是一样的痛,只是这次,连脐带都得自己剪。
她想起和周生第一次见面的样子。
那年她十八,在南京卫校读书。周末去东大找朋友,在图书馆门口,撞到一个抱着书的男生。书掉了一地。
男生蹲下来捡,她也蹲下来帮忙。抬头时,看见他穿一件蓝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的头发镀了层金边。
他说,对不起。
她说,没关系。
后来她知道他叫周生,东大机械系的,淮南人。小地方,不富裕。
她家在南京,父母是高干,条件好。她长得也好,卫校里追她的人不少。
可她就看上了周生。看上了他眼睛里那股干净又执拗的劲儿。
毕业那年,周生说,我得回淮南。
她说,我跟你回去。
周生愣了很久。他看着她,看了又看,最后说:“你在这儿条件这么好,家里有钱,长得又漂亮。跟我去淮南,不后悔?”
她说:“不后悔。”
周生眼圈红了,他飞快地别过脸,假装去看远处梧桐树上聒噪的蝉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后来,他们就真的一起来了淮南。结婚,生子,开起了小厂,又把它变成大厂。日子虽然苦,但周生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。
现在,他们的儿子也要去北京了。去那个遥远的北方。
周生,你要在多好呀。
她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,滚烫的。肩膀抖得厉害,但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她不能出声,儿子在楼上。
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。龙湖公园里人不多,只有几对情侣,散落在长椅上、树影下。路灯是黄色的,光线柔和,照在地上,形成一个个光晕。光晕的边缘模糊,和黑暗交融在一起。
王强和雪儿坐在长廊下灰白的木头。长廊顶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的叶子很密,遮住了大部分光线,只有几缕漏下来,洒在他们身上。
雪儿靠在王强肩上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。她的头发披着,发梢微卷,搭在肩膀上。她没化妆,但皮肤很白。
王强穿了件蓝色的T恤,T恤有点小,绷在身上。搂着雪儿的肩,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微微出汗,有点黏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