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?再续(下)(2/2)
是把她十八年的人生,连本带利,全部存进了李红梅这个户头里,从此死生不问,只认这一人。血缘决定来处,但爱,定义归途。她蒲小英的归途,就在这个叫李红梅的女人的怀里。
“你们?”她顿了顿,那个停顿里满是冰冷的蔑视,“你们算我哪门子的亲?”
王招娣瘫软下去,嘴唇哆嗦:“我们……我们错了……可孩子是无辜的……”
弱者挥舞的刀,叫我弱我有理。先认错示弱,再抬出无辜——这套组合拳打出来,逼得人若不割肉相救,便成了冷血的罪人。
“他是无辜。”英子截断她,“所以,你们更该死。”
“是你们的罪,报应在了他身上。这笔债,你们该自己去阎王殿前算,别来打扰我们一家过日子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那句准备已久、石破天惊的话:
“就算我妈心软,点头同意我捐——”
“我、也、不、捐。”
一字一顿,砸地有声。
“今天你们要骨髓,我给了;明天你们缺钱,是不是要来要我家的钱?后天你们要养老,是不是要来要我的肝肾?”
“我妈妈养大我,是让我堂堂正正活成个人,不是给你们当一块永远切不完的人肉补丁!”
吴继宗被张姐抓住手腕,他目眦欲裂,嘶吼着质问英子,声音劈裂: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去配型?!你要是不想,为什么不早说?!你耍我们?!”
“我去配型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“让你们,让所有人,都看清楚——”
“不是医学不准,不是法律不许。”
“是我不愿意!”
吴继宗的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却找不到任何词句。张姐听得浑身舒坦,恨不得拍手叫好。她冲英子飞了个眼神,大意是:丫头,有你的!
英子没有停下,她继续说,直刺人心:
“我的身体,是我自己的。从我被扔在小沟村、被我妈捡回来那天起,它就不再是你们的了。
“捐,是情分。不捐,是本分。”
“现在,我跟你们,没有情分。更不谈本分。”
常莹的嘴撇了撇,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:这话说得……倒是硬气。可血脉这东西,真能说断就断?万一哪天…… 她眼神闪了闪,把这念头按下去,反正现在场面是镇住了。
英子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招娣:
“你们扔了我,是我的命。”
“现在你们求我,求不上,是你们的命。”
“你儿子病重,是你们作下的孽,反噬给他的果。那是他的命。”
“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——”
“我配型,是为了把这件事的了断权,牢牢抓在我自己手里。是让我妈不用再为我的事,受半点委屈,听一句闲话。”
或许,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成年礼——用一次残忍的选择,宣告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小女孩。她的身体,她的命运,从今往后,只由她自己说了算。
红梅抱着小年的手,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眼眶瞬间红了。她迅速低下头,把脸埋在小年柔软的襁褓里,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肩膀。
这孩子……是怕我为难,自己把最难的话说了,最狠的恶名担了。
“现在,请你们离开。”
“不要再来找我。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妈妈,我的家人,我们的生活。”
“你们儿子的病,是你们需要面对的苦难,不是我的。我同情他,但我没有义务为他牺牲。”
“从你们扔掉我那天开始,你们的女儿,就永远留在了十八年前的雪地里。”
“站在这里的,是李红梅的女儿,英子。”
“我们,两清了。”
原谅是一回事,忘记是另一回事。你可以原谅那把伤过你的刀,但不必把它继续留在身边。
英子话音刚落。
门口的光,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。
那是个极瘦、极白的少年。宽大的病号服像挂在衣架上,空荡荡的。他戴着口罩,露出的眼睛很大,却没什么神采,怯生生的,像误入狼群的小鹿。
他扶着门框,似乎连站住的力气都没有。他的视线在混乱的店里茫然地扫了一圈,最后,落在英子脸上。
然后,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,很轻,很慢地飘出来,声音透过口罩,闷闷的:
“姐……姐姐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所以我吵着让爸妈带我过来见你一面。”
“上次抽血配型,我睡着了,没看到你……”
“姐,我不要你的骨髓。”
“但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?”
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?
世间所有锋利的问题,最终都收鞘于一句最柔软的恳求。
它像一个休止符,悬在恩与怨、血与泪、偿还与亏欠的交响之上,让所有汹涌的对峙,突然失语。
然后,世界安静下来。
只听见两颗心,隔着十八年风雪的距离,在沉默中——
跳动。
等待一个决定。
等待一个拥抱。
或者,一个永恒的转身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