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水神树的第一片叶子（2/2）
林雅闭上眼睛。她想起桑恩的话：“那些穿西装的人来，说着一堆听不懂的词，签下一堆看不懂的纸。”如果连公司自己都没有完整数据，村民怎么可能理解发生了什么？
“我去处理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处理？”陈董质疑，“公主，现在的情况是，您倡导的社区关系项目引来了政府审查，而审查可能导致公司崩盘。您还要怎么‘处理’？”
林雅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：“第一，我会亲自去水利部，提交所有现有数据，并说明数据缺口的原因。第二，我会请王室基金会出面，邀请国际第三方机构，立即开始补充监测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：“第三，我会请村民参与监测过程。他们最了解自己的土地，他们的观察记录可以作为辅助证据。”
“村民的观察？”阿丽雅笑出声，“公主，水利部要的是科学数据，不是民间故事。”
“正是民间故事会救我们。”林雅转身，“如果水利部看到，不是公司在单方面采水，而是公司和村民共同管理水资源；如果看到我们不仅取水，还在回馈社区，重建生态——那么审查的态度可能会不同。”
“太天真了。”李董摇头。
“也许。”林雅承认，“但这是唯一能让所有人——村民、公司、政府——都不受伤的解决方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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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向谢洛琛：“我需要你的授权，让我全权处理这件事。”
谢洛琛摩挲着那枚硬币，久久不语。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，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终于，他开口：“给你四十八小时。如果四十八小时后，水利部没有松口，我会启动备用方案。”
“什么备用方案？”
谢洛琛没有回答，但阿丽雅代他说了：“法律诉讼，政治游说，以及必要时的——放弃某些水源地，包括K村。”
林雅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你不会这么做。”
“我会。”谢洛琛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如果在对赌协议和K村之间选择，我只能选前者。这不是感情问题，是数学问题。”
会议室里，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暗分界。林雅站在明亮处，而长桌边的人们大多隐在阴影中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她重复，“足够了。”
离开会议室时，宋董在走廊追上她，递给她一个U盘：“孩子，这是我私下收集的一些数据。不全，但也许有用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老人笑了笑，皱纹在脸上舒展：“因为我见过太多次‘数学问题’压倒‘人的问题’。我想看看，这次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林雅握紧U盘，那小小的金属块在手心发烫。
回到车上，她打开笔记本电脑，插入U盘。里面是零散的监测记录、内部邮件、会议纪要。她快速浏览，突然停在一封两年前的邮件上：
发件人：阿丽雅
收件人：技术部
主题：K村监测设备维护
“鉴于预算调整，K村的自动监测设备暂停维护。改为每月人工记录一次即可。”
后面有技术部主管的回复：“人工记录误差大，且可能被篡改。建议至少保持基本维护。”
阿丽雅的回复只有一句：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林雅盯着屏幕。这就是数据缺口的原因——故意的疏忽。
她继续翻找，找到一份水文专家的咨询报告，日期是一年前。报告用谨慎的术语指出：“长期过度开采可能导致区域地下水系统失衡，建议建立更严格的监测机制。”
报告被标记为“仅供内部参考，勿外传”。
林雅感到一阵恶心。她知道商业有阴暗面，但如此系统地忽视科学警告，只为短期利益——这超出了她的底线。
手机震动，是颂恩发来的照片：地基已经挖好了，村民们正用石灰粉画出教室的轮廓。照片里，每个人都满脸汗水，但笑着。
文字：“奶奶说，树苗今天长高了一点点。她说树能感觉到我们的心意。”
林雅放大照片，在人群边缘，她看到了那棵刚种下的水神树苗。还很小，只有两片嫩叶，但在阳光下绿得耀眼。
她回复：“告诉奶奶，我会让这棵树好好长大。”
然后她拨通了查克亲王的电话。
“叔叔，我需要您的帮助。”
“关于水利部的事我听说了。”查克的声音听起来疲惫，“林雅，这件事背后有更大的力量在推动。我建议你暂时退一步。”
“我不能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：“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吗？”
林雅愣住。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，官方说法是急性肺炎。
“她当时在推动土地改革，触动了太多利益。”查克缓缓说，“有一天她突然病倒，医院查不出原因。王室选择了沉默，因为追究下去，会引发地震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查克打断她，“我只是告诉你，有些战斗的代价，可能超出你的想象。你确定要继续吗？”
林雅看向窗外。金边的街道上车水马龙，霓虹灯开始点亮。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，有多少故事被沉默埋葬？
她想起K村晨雾中的歌声，想起祖母梅祝祷时闭上的眼睛，想起颂恩画中手拉手的人群。
“我确定。”
查克长叹一声：“那么明天上午九点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水利部部长的老师，现在已经退休了。他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“谢谢叔叔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查克说，“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母亲的故事重演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雅靠在车座上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，但也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她打开布包，拿出最后一块糯米糕，慢慢吃完。甜味在口中化开，暂时驱散了喉间的苦涩。
手机又响，这次是谢洛琛：
“四十八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。另外，小心阿丽雅。她不会只在水利部这一条线上动手。”
林雅回复：“我知道。你也小心。”
发送后，她犹豫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：
“谢谢你的信任。”
几分钟后，回复来了：
“我不是信任你。我只是想看看，你说的那种商业，到底能不能在现实世界里活下来。”
林雅看着这句话，突然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车窗外，夜幕完全降临。金边的灯火如星河洒落，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家庭，一种生活，一个故事。
而在七十公里外的村庄里，一棵小小的水神树刚刚长出第三片叶子。
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，它正将根须悄悄伸向大地深处，寻找着水源，准备迎接明天的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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