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鹤唳春山·生死时速(2/2)
一个时辰后,他们终于绕到官道以北十里处。从这里再往北,就进入山区,盘查会少很多。
“夫人,休息一下吧。”老陈勒马,指着前方一条小溪,“马需要喝水,人也得喘口气。”
沈惊棠下马,双腿因长时间骑行而颤抖。她蹲在溪边,掬水洗了把脸,冰冷的溪水让她清醒不少。抬头看天,日头已西斜,距离苍云关还有至少六个时辰的路程。
她解开药箱,再次检查那些药材。忽然,她注意到那瓶“九转回阳散”——这是母亲留下的救命药,能吊将死之人的一口气。瓶身上有一行极小的刻字:“绝境时,以血为引。”
以血为引?沈惊棠想起母亲说过,这药里有一味“血灵芝”,需用至亲之血激发药性。难道……
她收起药瓶,心中有了决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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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末,苍云关医营。
隔离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。萧绝趴在草垫上,背部裸露,整个背脊已是一片紫黑溃烂,有些地方深可见骨。王明轩正在为他换药,每擦一下,昏迷中的萧绝都会无意识地抽搐。
“溃烂又扩大了。”赵子恒声音沙哑,“按这个速度,明早就会蔓延到心肺。”
李继武端着药碗进来,眼眶通红:“第三剂解毒汤灌下去,全吐出来了……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排斥药物。”
三个年轻人束手无策。他们学过的所有医术,在这奇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王明轩甚至试了割肉祛毒——将溃烂最严重处的腐肉切除,但新切开的创口立刻又变成紫黑色,毒素已深入骨髓。
“如果沈先生在……”李继武哽咽着说不下去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。一个辅兵冲进来:“三位医官,关外来了个女子,说是沈大夫,要见萧侯爷!”
“沈先生来了?!”三人齐声惊呼,冲出营帐。
医营入口处,沈惊棠正从马背上下来。她浑身尘土,发髻散乱,脸上还有树枝刮出的血痕,但眼神清亮如寒星。老陈跟在她身后,牵着的两匹马口鼻喷血,显然是一路狂奔至此。
“沈先生!”王明轩第一个冲过去,几乎要跪下,“您可来了!侯爷他……”
“带我去看他。”沈惊棠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进入隔离帐,看到萧绝背上的伤势时,沈惊棠倒吸一口冷气。比她预想的更严重——毒素不仅侵蚀了皮肤肌肉,连脊柱都隐约泛出黑色。这是已入骨髓的征兆。
她迅速诊脉。脉象微弱如游丝,时有时无,这是心脉将绝之象。又翻开萧绝眼睑查看,瞳孔已开始扩散。
“还有多久?”她问。
“最多……四个时辰。”赵子恒艰难地说。
沈惊棠放下萧绝的手腕,转身打开药箱。她取出那瓶“九转回阳散”,又拿出一个小瓷瓶——里面是她路上用雪参、赤阳芝等配制的“赤阳丹”。
“准备热水、银刀、纱布。”她快速吩咐,“王明轩,你去取三根最长的银针;赵子恒,准备麻沸散,要最大剂量;李继武,烧一盆炭火来,要最旺的。”
三人立刻行动。沈惊棠则开始调配解药——她将九转回阳散倒入碗中,又加入赤阳丹粉末,最后,她咬破自己食指,滴入三滴鲜血。
血滴入药的瞬间,碗中粉末竟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随即化作一种奇异的金红色膏体,散发着浓烈的药香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明轩看得呆了。
“以血为引,激发药性。”沈惊棠简单解释,“现在听好,我要用‘金针渡穴’之法,将毒素逼到一处,再切开排毒。这个过程极其凶险,稍有差池,他立刻会死。你们需要做三件事——”
她看向三人:“第一,王明轩,我下针时,你按住他双肩,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能松手;第二,赵子恒,我切开伤口时,你用这个药勺接住流出的毒血,一滴都不能溅到身上;第三,李继武,我排毒后,你立刻用这个药膏敷满创口,再用煮沸的纱布包扎。”
三人重重点头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沈惊棠先给萧绝灌下麻沸散,待他彻底昏迷后,她取出银针。第一针,刺入百会穴,深两寸;第二针,风府穴;第三针,大椎穴……一连九针,封住脊椎要穴。
然后她拿起银刀,在烛火上燎过,对准萧绝背心溃烂最严重处,深吸一口气,刀刃落下。
紫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!赵子恒急忙用药勺接住,毒血落入铜盆中,竟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王明轩死死按住萧绝,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剧烈抽搐,那是濒死的挣扎。
沈惊棠手下极稳,刀刃沿着毒素蔓延的轨迹,将整个背部的溃烂处全部切开。黑血如泉涌,很快接满了一盆。恶臭弥漫整个营帐,连见惯了伤病的医士们都忍不住干呕。
毒血流尽后,创口露出鲜红的血肉,但仍有黑色丝状物如蛛网般深入骨髓。沈惊棠知道,那是鬼面蛛毒的残留。
她拿起那碗金红色的药膏,用木片仔细涂抹在每一处创口。药膏接触血肉的瞬间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那些黑色丝状物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,然后渐渐融化、消失。
“有效!”李继武喜道。
但沈惊棠面色依然凝重。她继续涂药,直到整个背部都敷满药膏。然后她取出一枚特制的金针——针身中空,里面灌了解毒药液。她将金针刺入萧绝心口,缓缓推入药液。
这是最后一步,也是最危险的一步。药液会随血液流遍全身,清除骨髓深处的余毒。但若剂量稍有偏差,就会直接毒死心脏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油灯的火苗跳跃着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扭曲如鬼魅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盯着萧绝的脸。
一炷香后,萧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大量黑血。但他的脸色,竟从死灰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沈惊棠迅速诊脉。脉象依然微弱,但不再时有时无,而是有了稳定的节律。
“毒……解了。”她说完这三个字,整个人几乎虚脱,踉跄后退,被王明轩扶住。
帐内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三个年轻医士相拥而泣,连老陈都红了眼眶。
沈惊棠却不敢放松。她让赵子恒为萧绝包扎伤口,自己走到一旁,提笔写下后续治疗方案:“每日换药三次,药方如下……三日内只能进流食,七日内不得移动。若有发热,立即用这个方子……”
她写得很详细,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。写完后,她靠在椅子上,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萧绝,终于允许自己流下眼泪。
帐外,夜空如洗,繁星满天。
而在京城,一场针对她的阴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