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鹤唳春山·新婚朝露(2/2)
他转身吩咐差役:“仔细勘查现场,寻找线索。另外,从今日起,加派一队差役在此值守,保护义诊点安全。”
这番作态无可指摘,但沈惊棠注意到,刘崇山从头到尾没问损失多少、是否需要帮助,只是强调“彻查”和“保护”——前者可能不了了之,后者实则是监视。
“谢刘院判。”她行礼道,“只是义诊不能停。民女想请示,能否今日就重建义诊点?”
刘崇山捋须沉吟:“重建自然要建,但安全第一。这样,三日后,待太医署重新规划好场地、加固防护后再开诊。这三日,病人可去太医署惠民药局就诊。”
惠民药局,那是收费的。沈惊棠明白了——这一砸,砸出了三天空窗期,而这三天的病人,会流向太医署旗下的药局。好一招借刀杀人。
她正要开口,萧绝忽然上前一步:“刘院判,陛下的旨意是‘义诊不间断’。三天空窗,恐怕不妥。”
“那萧侯的意思是?”
“今日就重建。”萧绝语气不容置疑,“本侯从军中调一队亲兵在此值守,安全由本侯负责。太医署只需提供药材和人员支持即可。”
这是要硬碰硬了。刘崇山脸色微变:“侯爷,这不合规矩。太医署的义诊点,岂能用军中之人……”
“那就请刘院判问问陛下,是规矩重要,还是百姓的病痛重要。”萧绝寸步不让,“若刘院判觉得为难,本侯现在就进宫面圣。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周围的工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场交锋。
良久,刘崇山干笑一声:“侯爷言重了。既然侯爷有把握保障安全,那……就按侯爷说的办。太医署会全力配合。”
他拂袖而去,差役们也陆续撤离。钱世荣见状,也讪讪告辞。
待人走远,顾太医才低声道:“萧侯,这样硬顶,恐遭记恨。”
“顾太医,您觉得这事是谁干的?”萧绝不答反问。
顾太医沉默片刻:“砸义诊点,断穷苦人活路,这等事……太医署的人做不出。仁济堂那帮商人,虽重利,但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。最可能的是……”
“是那些不愿义诊继续的人,雇了地痞流氓。”沈惊棠接话,“而能驱使地痞、又能让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的,只能是权贵。”
她走到那截被折断的木匾前,弯腰捡起,轻轻擦拭上面的泥污:“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吓退我们。可惜,他们不懂——医者救人,靠的不是棚子桌子,是这颗心。”
她转身,对围观的工人们朗声道:“各位乡亲,今日义诊照常!没有棚子,咱们就在这空地上看诊;没有桌子,就用板车代替。只要我沈惊棠还在京城一日,这义诊就不会停!”
工人们愣了片刻,爆发出欢呼。有人立刻跑去搬板车,有人帮忙收拾散落的药材,有人自发维持秩序。
萧绝看着她站在晨光中的侧影,忽然想起北境战场上,那些明知必死仍冲锋在前的将士。有些人,天生就有种力量,能让绝望中生希望,能让废墟上开鲜花。
他招手叫来亲兵队长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很快,一队二十人的亲兵赶到,迅速在空地上搭起简易的凉棚,又从附近商铺借来桌椅。药材不够,萧绝直接让人去萧家旧府取——那里现在改成了军医学堂,但备有大量药材。
午时不到,新的义诊点已经初具规模。虽然简陋,但整洁有序。工人们排起长队,秩序井然。
沈惊棠坐在板车改成的诊桌后,开始接诊。第一个病人就是昨日噎食孩子的母亲,她特意带了自家做的烙饼来感谢。
“沈大夫,您真是活菩萨。”妇人抹泪,“昨日要不是您,我家宝儿就……”
“应该的。”沈惊棠为她诊脉,“您这是产后体虚未复,又劳累过度。我开个方子,您按时服药,平时多吃些红枣、桂圆。”
开方时,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对排队的工人们道:“今日看诊的各位,若家中有体弱多病者来不了现场,可以代为描述症状,我开个通用方,你们回去按说明煎服。但若是急症重症,一定要带来面诊。”
这话一出,队伍里响起感激的议论声。很多工人家里都有卧床的老人孩子,确实无法带来。
义诊进行到申时,已经看诊近百人。萧绝一直守在旁边,时而帮忙维持秩序,时而递水递药。他注意到,有几个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,但看到亲兵严阵以待,终究没敢靠近。
日落时分,最后一拨病人离开。沈惊棠累得手腕发颤,却还是坚持清点完药材,才准备收工。
回程的马车上,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。萧绝将水囊递给她: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“有人急了。”沈惊棠睁开眼,“义诊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药材商、药铺、太医署里那些靠诊金捞油水的……我们每免费看一个病人,他们就少赚一份钱。”
“不止。”萧绝道,“我让亲兵去查了那个刀疤脸。是城南一带的地痞头子,外号‘疤面虎’,专接些见不得光的活。有人看见他昨日傍晚进了……三皇子府后门。”
沈惊棠瞳孔一缩:“三皇子?他昨日才来示好……”
“示好是真的,敲打也是真的。”萧绝声音冷峻,“他要让我们知道,他能抬举我们,也能毁了我们。今日这一出,既警告了我们,又打击了太医署——义诊点被砸,刘崇山难辞其咎。”
一石二鸟。沈惊棠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”萧绝握住她的手,“只是要更小心。从明日开始,你去哪我都陪着。济世堂也要加强戒备。”
沈惊棠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第二批军医班的人选,要加快。真正能上前线救命的医士,必须尽快培养出来。”
“已经在物色了。”萧绝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,“这是北境旧部推荐的二十个老兵,都在战场上自己处理过伤口,有些还会些土方子。背景干净,都是无家无口的孤狼。”
沈惊棠接过名单,借着车窗透进的暮光细看。每个人的经历都简单到残酷:张三,三十七岁,北境戍边十五年,左腿残废,退役后在京郊种菜为生,会处理箭伤、冻伤;李四,四十二岁,当过十年军医助手,识得百种草药,退役后在药铺做伙计……
这些人,才是真正的医士苗子。
“什么时候能开始?”她问。
“三日后。”萧绝道,“地点就在萧府改的军医学堂。白天教第一批权贵子弟,晚上教这些老兵。分开教学,互不知情。”
沈惊棠将名单小心收好。窗外,华灯初上,京城又迎来一个夜晚。那些阴暗处的算计,那些光明处的坚守,都在这个繁华的都城里交织。
马车在济世堂门前停下。院子里飘出饭菜香,孩子们的笑语声传来。沈惊棠下车时,小花飞奔出来:“夫人,萧大哥,你们可回来了!王婶炖了鸡汤,可香了!”
家的温暖瞬间驱散了疲惫。沈惊棠和萧绝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坚定——无论前路多难,他们都有彼此,有这个家。
而此刻,三皇子府内,李承泽正在听下属汇报。
“殿下,义诊点下午就重建了,忠勇侯调了亲兵值守。沈惊棠当场宣布,义诊不间断。”
李承泽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萧绝果然是个硬茬子。沈惊棠呢?她什么反应?”
“她很镇定,照常看诊,还对工人说‘只要我在一日,义诊就不会停’。”
“呵。”李承泽轻笑,“倒是个有骨气的。可惜,骨气不能当饭吃。”他放下扳指,“刘崇山那边呢?”
“刘院判很恼火,觉得忠勇侯不给他面子。太医署内部已经有人开始抱怨,说义诊劳民伤财,不如停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承泽起身,走到窗前,“让咱们的人继续吹风,就说义诊耗用太医署大量资源,影响正常运转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找个机会,让那几个老顽固御史知道,忠勇侯动用亲兵把守义诊点,有拥兵自重之嫌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下属退下后,李承泽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皇宫方向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沈惊棠,萧绝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们是想当医国的良臣,还是……挡路的石头呢?”
夜风吹过,烛火摇曳。
而在济世堂的饭桌上,鸡汤热气腾腾,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。沈惊棠给每个人碗里夹菜,萧绝难得地讲了几个军中的笑话,逗得满桌大笑。
这个夜晚,有人谋划,有人坚守。但无论如何,天总会亮,路总要向前。
沈惊棠喝了一口汤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她看向萧绝,他也正好看她。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而他们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