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余烬未冷（2/2）

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她在牢房里踱步，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。地面是石板铺成，缝隙里积着污垢。墙角有蛛网，一只蜘蛛正在结网。石床的床腿有些松动，摇摇晃晃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木桶上。那是犯人用来方便的桶，里面已经清理过，但还残留着异味。桶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痕迹，像是……

沈惊棠蹲下身，仔细查看。痕迹很淡，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她用指尖轻触，放到鼻下闻了闻，有一股极淡的药味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萧绝也蹲下来。

沈惊棠摇头：“不确定，需要取样化验。”她看向赵侍郎，“赵大人，这个木桶能让我带走吗？”

赵侍郎面露难色：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现场证物需要封存备案。”

“我只取一点点样本。”沈惊棠从药箱里取出小刀和瓷瓶，小心地刮下一点痕迹，装入瓶中。

离开天牢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雨停了，但乌云未散，天边泛着诡异的橘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

回到太医署为沈惊棠安排的临时住所，她立刻开始化验取回的样本。药味很淡，需要仔细分辨。她将样本溶于清水，用银针测试，针尖没有变黑——不是常见毒药。

她又加入几味试剂，观察颜色变化。当加入一种名为“蓝星草”的试剂时，溶液变成了淡紫色。

沈惊棠的手停住了。蓝星草遇到曼陀罗花粉会变成紫色，这是父亲教她的验药方法之一。曼陀罗花有致幻、麻痹的作用，过量使用会导致呼吸抑制，看起来就像窒息而死。

如果章槐在死前服用了曼陀罗花粉，那他可能不是自缢，而是被下药后伪装成自缢！

但曼陀罗花粉从何而来？谁能在守卫森严的天牢里给章槐下药？

“有发现？”萧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惊棠将实验结果告诉他。萧绝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曼陀罗花粉……宫里能接触到这种药的人不多。太医院药房有库存，但需要记录领取。”

“能查记录吗？”

“可以，但如果有心人要做手脚，记录也可能被篡改。”萧绝说，“不过，如果真是曼陀罗花粉，下药的人必须接近章槐，而且要有机会让他服下。天牢里能接近他的，只有狱卒和送饭的人。”

“查这些人。”
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萧绝说，“暗卫发现了几个可疑的狱卒，但他们要么失踪了，要么在章槐死后突然暴毙。线索又断了。”

沈惊棠感到一阵无力。明明已经抓到真凶，明明已经真相大白，但幕后黑手却像幽灵一样，总能提前一步切断线索。

窗外，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噬。宫女点亮了屋内的烛火，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
“沈姑娘，”萧绝忽然说，“太后今天提的事……你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
沈惊棠看着跳动的烛火，许久才说：“我想先回江南一趟。父亲的遗骸已经安葬，但我还没去祭拜。而且……我想去看看兰姨的家乡。她生前常说江南的杏花很美，我想替她看看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惊棠摇头，“你有你的职责。暗卫需要你，太后也需要你。”

萧绝握住了她的手：“但我也需要你。”

烛光下，他的眼神真挚而炽热。沈惊棠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。

“萧绝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了解我吗？我了解你吗？我们经历了生死，但那是在极端环境下。等一切平静下来，我们可能发现彼此并不合适。”

“那就让我了解你。”萧绝不放手，“给我时间，也给你自己时间。我们一起去江南，不是作为暗卫和沈太医的女儿，只是作为萧绝和沈惊棠。如果你觉得不合适，我绝不纠缠。”

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，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。沈惊棠想起这一路走来，每次危险时，这只手总是挡在她面前；每次绝望时，这只手总是拉她一把。

也许，真的可以试一试？

“等章槐的案子彻底了结。”她最终说，“如果那时你还愿意，我们就一起去江南。”

萧绝的眼睛亮了：“一言为定。”
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一个太医署的小太监慌张地跑进来：

“沈姑娘，萧大人，不好了！太后突然晕倒了！”

两人立刻赶往太后寝宫。寝宫内乱成一团，几个太医围在床前，个个面色凝重。太后躺在床上，双目紧闭，脸色灰白，呼吸微弱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萧绝厉声问。

一个老太医颤声道：“太后午后就说头疼，服了安神药休息。刚才宫女进去伺候，发现太后昏迷不醒，怎么叫都没反应。”

沈惊棠上前为太后把脉。脉象紊乱，时快时慢，时强时弱，像是中毒，又像是旧疾复发。她检查太后的眼睛，瞳孔有些散大，对光反应迟钝。

“太后最近在服用什么药？”

刘公公连忙取来药方：“是太医署开的安神方，治疗头风症的。太后服用多年了，一直很稳定。”

沈惊棠仔细查看药方，都是常见的安神药材，配伍合理，剂量适中，看不出问题。但太后的症状确实不对劲。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：“药渣呢？今日熬药的药渣还在吗？”

“在，奴才这就去取。”

药渣很快取来。沈惊棠仔细检查，发现其中一味“远志”的颜色比正常的深一些，气味也有些异常。她取出一小撮，用银针测试，针尖微微发黑。

“药被动了手脚。”沈惊棠脸色凝重，“有人换了药材，加入了少量曼陀罗花粉。少量服用会加重头风症状，过量则会导致昏迷甚至死亡。”

寝宫内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有人要对太后下手！

“查！”萧绝的声音冰冷如铁，“彻查今日所有接触过太后汤药的人！太医、煎药的宫女、送药的太监，一个都不许放过！”

暗卫迅速行动。沈惊棠则全力救治太后。她用银针刺穴，又开出解毒药方，让太医署立刻煎药。忙到半夜，太后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，但仍未苏醒。

刘公公守在一旁，老泪纵横：“是谁这么狠心……太后一生为朝廷操劳，老了还要遭这种罪……”

沈惊棠疲惫地坐在床边，看着太后苍白的脸。这个掌控后宫数十年的女人，此刻如此脆弱。权力再大，也抵不过暗处的一包毒药。

她忽然意识到，章槐的死不是结束，而是新一轮阴谋的开始。有人不希望太后继续追查，有人想掩盖更深层的秘密。

窗外，夜雨又起。雨点敲打着窗棂，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，在黑暗中悄悄逼近。

沈惊棠握紧了手中的银针。

这场仗，还没打完。

也许永远也打不完。

但只要她还活着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她就会继续战斗。

为了父亲，为了兰姨，为了所有无辜死去的人。

也为了，那个在病床上昏迷的太后，和这个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皇城。

雨夜漫长，但天总会亮。

而她，会等到天亮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