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暗渡·梅香传讯(2/2)
“谢谢您。”沈惊棠说,“您跟我一起走吧。”
陈管家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我的家人还在章槐手里。你快去,救了人就赶紧离开山庄。往北走,翻过山,那里有个猎户小屋,可以暂时躲藏。”
沈惊棠知道时间紧迫,不再多说,转身走下台阶。
地窖里很暗,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。沈惊棠走下台阶,看到一个狭小的空间,角落里铺着稻草,上面躺着一个人。
是兰姨。
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,脸色灰败,眼睛紧闭,呼吸微弱。手腕上那道疤痕周围,皮肤已经发黑溃烂,散发出腐臭的气味。
“兰姨。”沈惊棠蹲下身,轻声唤道。
兰姨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她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小姐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来救您出去。”沈惊棠扶起她,“能走吗?”
兰姨试了试,摇摇头:“腿……没知觉了。他们给我下了药,让我动不了。”
沈惊棠检查她的腿,发现膝盖处有针孔,显然是被人用针封住了穴位。她立刻施针,解开穴位。
“现在试试。”
兰姨咬着牙,勉强站起身来,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。
“需要时间恢复,”沈惊棠看出她的勉强,“我扶着您走。”
兰姨摇头:“不行,这样太慢了。我拖着你,两人都逃不掉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沈惊棠脸上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决绝的光,“你听我说,章槐每夜子时会来查看地窖,现在快到亥时了,只剩一个时辰。你必须在这之前离开山庄。”
“我们一起走。”沈惊棠固执地说。
“傻孩子,”兰姨的声音很轻,像在叹息,“我活了五十八岁,看着你长大,看着沈家蒙冤,看着你父亲赴死……我活够了。但你不一样,你得活着,活着才能为沈家平反,才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”
她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油布包,颤抖着递给沈惊棠:“这是你父亲当年偷偷交给我的,里面是他整理的证据。我一直贴身藏着,连章槐都不知道。”
沈惊棠接过油布包,很轻,却感觉沉甸甸的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兰姨说。
沈惊棠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无字,纸张已经泛黄。借着油灯的光,她翻开第一页,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——是父亲的笔迹!
“太医院院判章槐,于永昌三十七年春,奉安平王密令,研制‘枯荣散’。此药无色无味,入水即化,初服似风寒,再服则高热不退,脉象虚浮,三服则心肺衰竭而亡……”
沈惊棠的手开始颤抖。她继续往下翻,看到父亲详细记录了枯荣散的配方、症状、以及章槐与安平王往来的证据。最后一页,还有一份名单,列出了当年可能知情或参与此事的人员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足够指证章槐了!”沈惊棠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
“还不够。”兰姨摇头,“章槐如今权势滔天,仅凭这本册子,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是你父亲伪造的。你需要找到更有力的证据——当年先帝服药后的医案原本,以及章槐研制枯荣散的原始药方。这两样东西,章槐一定还留着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兰姨说,“但一定在山庄的某个地方。章槐这个人疑心重,重要的东西只会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地窖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两人立刻屏住呼吸。沈惊棠迅速吹灭油灯,地窖陷入一片黑暗。
脚步声在药房上方停住,接着是陈管家的声音,比平时略高:“……这批药材确实需要晾晒,明日若天晴,我就搬出来。”
他在提醒她们。
沈惊棠扶起兰姨,轻声说:“我们走。”
兰姨这次没有拒绝。两人借着从台阶缝隙透下的微弱光亮,摸索着回到药房。陈管家站在门口,神情紧张。
“章槐提前回来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现在正在前厅。你们从后窗走,绕过池塘,北墙有个狗洞,外面是山林。”
“陈太医,您……”沈惊棠看着他。
“不用管我。”陈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塞给她,“里面是干粮和火折子,还有一张简易地图。往北走二十里,有座破庙,可以在那里过夜。”
“您的家人……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陈管家露出苦笑,“快走吧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沈惊棠深深看了他一眼,扶着兰姨从后窗翻出。外面是后院,积雪未化,月光洒在雪地上,映出一片清冷的光。
按照陈管家的指示,她们绕过结冰的池塘,来到北墙下。果然有一个被枯草半掩的狗洞,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。
“兰姨,您先。”沈惊棠说。
兰姨趴下身子,艰难地爬过狗洞。沈惊棠紧随其后,刚钻出一半,就听到山庄内传来骚动。
“东厢房的人不见了!”
“快搜!”
火把的光亮在院内晃动,人声嘈杂。沈惊棠一咬牙,用力钻出狗洞,扶起兰姨就往山林里跑。
雪地难行,每一步都陷得很深。兰姨的身体虚弱,没跑多远就开始喘气。沈惊棠扶着她躲到一棵大树后,回头望去,山庄里已经灯火通明,数支火把正朝北墙方向移动。
“他们发现狗洞了。”沈惊棠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走,”兰姨喘着气说,“别管我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惊棠从怀中取出那包药材,快速挑出几味,混合在一起,用火折子点燃。一股浓烟升起,带着刺鼻的气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龙胆草和薄荷混合燃烧,会产生类似瘴气的烟雾,能暂时扰乱追踪犬的嗅觉。”沈惊棠解释道,这是父亲教她的山林求生技巧之一。
果然,山庄方向传来了犬吠声,但很快就变得混乱,似乎失去了方向。
沈惊棠趁机扶着兰姨继续往山林深处走。月光被密集的树枝遮挡,林中一片漆黑。她只能凭着感觉和陈管家地图上的标记,摸索着向北前进。
不知走了多久,兰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终于支撑不住,软倒在地。
“兰姨!”沈惊棠连忙扶住她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兰姨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,“你……你自己走……”
沈惊棠摸了摸她的脉搏,虚弱而紊乱。她知道,兰姨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前面有个山洞,”沈惊棠看着地图,“我们去那里休息。”
她咬咬牙,将兰姨背到背上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背上的重量让她几乎直不起腰,但她没有停下。
终于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她找到了那个山洞。洞口被藤蔓遮掩,里面不大,但足够容纳两人。
沈惊棠将兰姨放下,生起一小堆火。火光中,兰姨的脸显得更加憔悴。
“小姐……”兰姨的声音微弱,“有件事……我一直没告诉你……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不是章槐杀的。”
沈惊棠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章槐只是奉命行事,”兰姨闭上眼睛,仿佛在回忆痛苦的往事,“真正的幕后主使……是宫里的人。你父亲发现的,不只是安平王和章槐的阴谋,还有更深的东西……关于皇位继承,关于……当今圣上……”
沈惊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“兰姨,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能说太多,”兰姨睁开眼睛,目光中有恐惧,也有决绝,“知道得越多,你就越危险。你只需要记住:不要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宫里的人。那本册子……不要轻易拿出来,除非你找到了绝对的证据,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她抓住沈惊棠的手,用力握紧:“沈家只剩你了,你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沈惊棠含泪点头。
兰姨笑了,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柔。她从颈间取下一枚玉佩,放在沈惊棠手中: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……现在给你。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,拿着它去江南,找‘回春堂’的孙大夫,他会帮你。”
沈惊棠接过玉佩,那是一枚普通的白玉佩,雕着兰花纹样,背面刻着一个“兰”字。
“谢谢您,兰姨。”
兰姨摇摇头,目光开始涣散。她看着洞口透进的微光,轻声说:“天快亮了……你要在天亮前离开……章槐的人一定会搜山……”
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不,”兰姨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走不了了……让我在这里休息吧……太累了……”
她的眼睛慢慢闭上,呼吸变得平缓而微弱。沈惊棠知道,兰姨的生命正在流逝。她握紧兰姨的手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告诉老爷和夫人……兰儿……尽力了……”
这是兰姨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沈惊棠跪在兰姨身边,许久没有动。直到洞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她才缓缓起身,用枯草和树枝将兰姨的遗体掩盖好。
“兰姨,安息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。”
她收好那本册子和玉佩,背上小布袋,最后看了一眼山洞,转身走入晨曦微光中。
山路崎岖,寒风凛冽。沈惊棠一步一踉跄,却始终向着北方前行。她知道,前路凶险,章槐绝不会放过她。她也知道,自己背负的不仅是沈家的冤屈,还有兰姨和陈管家的期望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太阳终于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间,驱散了夜的寒意。沈惊棠站在山脊上,回头望去,章槐的山庄在远处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她紧了紧衣领,继续向前走去。
前方是未知的旅途,是重重险阻,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而她,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所有死去的人。
为了还未到来的公道。
也为了,那个在牢中等她的萧绝,和可能正在寻找她的陆峥。
她不会死在这里。
绝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