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旧宅余烬(2/2)
一叠信札,用丝线捆着,丝线都朽了。
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盒,盒盖上刻着药王谷的徽记。
沈惊棠先拿起那本册子。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,是她父亲的笔迹——清瘦峭拔,转折处有独特的顿笔,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永初三年八月十五,周慎之来访,言北境战事吃紧,御药监需调拨一批特效金疮药。吾观其方,内有数味药材配伍蹊跷,似有毒性,疑之。”
“九月初七,鬼哭藤入库。吾与周慎之同验,吾言此物大毒,不可入药。周慎之笑曰:此乃南疆新贡,名‘血藤’,止血生肌有奇效。吾不信,取少许试之,果见毒性。周慎之变色,夺之而去。”
“九月廿三,周慎之夜访,携黄金百两。言若吾肯在验货单上签字,保吾药王谷百年荣华。吾拒之,斥其祸国殃民。周慎之冷笑而去,临行言:‘沈不言,你会后悔的。’”
“十月初三,药材发往北境。吾多方奔走,欲拦截,然周慎之已打通关节,无人信吾。吾无奈,只得连夜入宫,欲面圣陈情……”
记录到此中断。
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,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。
沈惊棠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行字,墨迹很深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:
“若吾不幸,望后来者见此册,知吾清白。构陷吾者,周慎之也。然幕后主使,另有其人。其人位高权重,吾不敢书其名,唯留一物为证。”
她放下册子,拿起那个玉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玉佩通体洁白,雕成麒麟踏云的形状,玉质温润,是上好的羊脂玉。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:
“景明”。
沈惊棠的手猛地一颤,玉佩险些脱手。
景明。
当朝太子的名讳,萧景明。
章槐也看见了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沈惊棠盯着他,眼神冰冷,“永初三年,太子多大?”
章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那年太子……十六岁。”
十六岁,已经可以参与朝政。而且当时的太子,正是由柳如烟的父亲柳文渊担任少师教导。而周慎之……是太医院的院正,经常出入东宫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,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。
太子萧景明,为了某种目的——也许是巩固地位,也许是排除异己——指使周慎之在军需药材里动手脚。北境战事失利,需要替罪羊,药王谷成了最合适的目标。周慎之拉拢柳文渊,伪造证据,构陷沈不言。
而四十年后,当年的太子已经成了如今的东宫之主。但当年的秘密,却有人不想让它永远埋藏。
周慎之假死脱身,改良春风烬,往皇帝药里加鬼哭藤,控制柳如烟,拿走密册……他做这一切,不是为了复仇,而是为了……
“他要翻案。”沈惊棠缓缓说,“他要翻四十年前的旧案,要把太子拉下马。”
章槐浑身发抖:“可……可他为什么现在才动手?为什么等了四十年?”
“因为时机。”沈惊棠合上玉盒,“四十年前,太子刚立,圣眷正隆,没人能动他。但现在,圣上病重,皇子们蠢蠢欲动,朝局动荡。这个时候翻出旧案,才能一击致命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而且,周慎之恐怕不只是为了翻案。他改良春风烬,往圣上药里加鬼哭藤……他要的,可能不止太子的命。”
章槐倒抽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沈惊棠打断他,将册子、信札、玉盒重新包好,“这些东西,我要带走。”
章槐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沈姑娘,这件事太大了,牵扯到东宫,牵扯到圣上……你一个人扛不住的。”
“我没打算一个人扛。”沈惊棠将油布包裹收进怀里,“陆峥会帮我,萧绝也会帮我。”
“可他们是外人,是锦衣卫,是藩王。”章槐急切地说,“这件事关乎国本,关乎朝局,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动荡。你为什么不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?他是太医院院正,他在宫里有人脉,他可以……”
“你父亲?”沈惊棠抬眼看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章槐,你真以为你父亲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
章槐愣住了。
“永初三年,你父亲是药材库管事。鬼哭藤入库,他就算当时不知道,事后北境出事,他还能不知道?”沈惊棠一字一顿,“可他这么多年,为什么一声不吭?为什么等到现在,才让你来旧宅找证据?”
章槐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他也在等。”沈惊棠替他回答了,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能扳倒周慎之,甚至扳倒太子的时机。而现在,时机到了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灰尘。
“回去告诉你父亲,东西我拿到了。正月十五宫宴之前,我会去找他谈条件。如果他想活命,最好想清楚,该站在哪一边。”
说完,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沈姑娘!”章槐叫住她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父亲……我父亲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,他……”
“糊涂?”沈惊棠没有回头,“章槐,你太天真了。在这件事里,没有谁是无辜的。你父亲不是,周慎之不是,柳文渊不是,太子也不是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清晰:
“药王谷十七条人命,北境数千将士的亡魂,还有这四十年来所有被卷进这个漩涡的人……总有人要付出代价。”
晨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章槐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女子像一柄出鞘的剑——寒光凛冽,杀气逼人,注定要劈开这片笼罩了四十年的阴云。
而他,还有他父亲,甚至整个章家,都已经站在了剑锋所指的方向。
无处可逃。
沈惊棠走出旧宅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巷子里有孩童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。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新桃符,红艳艳的,透着喜庆。
今天是大年三十。
她紧了紧怀里的油布包裹,朝巷口走去。路过那棵老槐树时,她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旧宅。
黑漆大门依然紧闭,院子里荒草萋萋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被挖出来了。
就像有些真相,注定要重见天日。
她转身,大步离开。
身后,旧宅沉默地立在晨光里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埋葬着过去,也孕育着即将到来的、血雨腥风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