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子时将至(2/2)
“……夫人说了,必须亲眼看着你喝下去。”
是孙嬷嬷的声音。
接着是柳如烟虚弱但尖锐的回应:“我不喝!我要见母亲!我要见父亲!你们这些奴才,敢逼我……”
“大小姐,”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沈惊棠听出是柳府的管家,“老爷和夫人也是为了您好。这药喝了,病就好了,您就能好好休息了。”
“我不信!”柳如烟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周慎之呢?他说今晚会来见我!他说会给我解药!”
周慎之。
沈惊棠和萧绝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“周院正三年前就过世了。”管家声音平静,“大小姐怕是病糊涂了,总说胡话。”
“我没糊涂!他给我的信还在!腊月三十子时,老地方见……他一定会来的!”柳如烟歇斯底里地喊,“你们让他来!不然我就把一切都说出来!药王谷的事,春风烬的事,还有宫里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沈惊棠心中一紧,正要动作,萧绝按住了她的手。他指了指月洞门旁边的围墙——那里有棵老榆树,枝干伸进院里。
两人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,伏在树影里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。柳如烟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按在椅子上,披头散发,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有血迹。孙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正往她嘴边送。管家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。
“大小姐,听话,喝了就好了。”孙嬷嬷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温柔。
柳如烟拼命挣扎,但力气太小,眼看药碗就要碰到嘴唇——
“住手。”
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影缓步走进来。青布长衫,面容普通,手里拎着个藤编药箱。
正是三天前,去不问轩送药渣的那个太医院御医——章槐。
不,不是章槐。
沈惊棠眯起眼。这人走路的姿势,抬手时小指微微翘起的习惯,还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沧桑……
“周慎之。”她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。
萧绝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。
院子里,周慎之——或者说,顶着章槐脸皮的周慎之——走到柳如烟面前,挥了挥手。那两个婆子松开手,退到一旁。
“周……周院正?”柳如烟像是看到了救星,眼泪涌出来,“您终于来了!他们说您死了,我不信……您快救我!他们逼我喝毒药!”
周慎之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有怜悯,有厌恶,还有一丝沈惊棠看不懂的……愧疚?
“如烟,”他开口,声音和章槐很像,但更苍老些,“那碗不是毒药,是安神汤。你病了,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不喝!”柳如烟尖叫,“您答应过我,今晚会给我解药!断魂草的解药!”
周慎之叹了口气,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。
“这才是解药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。”
柳如烟盯着药丸,眼睛发光:“您问!您问什么我都说!”
“第一,”周慎之慢慢地说,“当年药王谷的案子,你父亲手里,是不是还留着一样东西?一样能证明沈不言清白的证据?”
柳如烟愣住了。
墙头上,沈惊棠的呼吸一窒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柳如烟眼神闪烁,“父亲从来不跟我说这些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周慎之的声音冷下来,“三年前你偷看了你父亲的书房,找到了一本密册。那上面记载着永初三年御药监所有往来的账目,包括那批问题药材的真正去向。你把密册藏起来了,用它要挟你父亲,让他同意你嫁进镇北王府。”
柳如烟脸色煞白。
“密册在哪儿?”周慎之逼近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烧了……”
“撒谎。”周慎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,“你这种人,不会烧掉保命的东西。密册在哪儿?说出来,解药给你。不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你就和沈不言一样,背着叛国的罪名,烂在这院子里。”
柳如烟浑身发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她看着周慎之手里的药丸,又看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终于崩溃:
“在……在我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……用油纸包着……”
周慎之松开了手。
他站起身,对管家说:“去取。”
管家躬身退下。孙嬷嬷端着药碗,迟疑地问:“那这药……”
“倒了。”周慎之说,“她已经没用了。”
孙嬷嬷如蒙大赦,赶紧把药泼在墙角。药汁渗进泥土,发出滋滋的声响,冒起一股白烟——果然是剧毒。
柳如烟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。她看着周慎之,眼神里全是恐惧:“解药……您答应给我的解药……”
周慎之看着她,良久,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递过去。
柳如烟一把抓过,塞进嘴里,囫囵吞下。很快,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周院正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周慎之没有回应。他只是站在月光下,看着这个狼狈的女人,眼神空洞,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管家很快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。周慎之接过,拆开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。他翻开看了几页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果然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沈惊棠听不懂的情绪,“果然留着后手……”
他合上册子,看向柳如烟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,当年指使他构陷药王谷的,是谁?”
柳如烟茫然地摇头:“父亲只说……是宫里的大人物,他惹不起……”
“大人物……”周慎之重复这个词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,“是啊,大人物。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们这些蝼蚁的大人物。”
他收起册子,转身要走。
“周院正!”柳如烟叫住他,“您……您还会来吗?”
周慎之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走向月洞门,身影即将没入黑暗时,忽然又停住,抬头看向墙头——
沈惊棠和萧绝伏在树影里,屏住呼吸。
周慎之的目光在墙上扫过,最终停留在那棵老榆树上。月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沈惊棠以为他发现了什么。
但最终,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欠的债,总要还。”
说完,他推开月洞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子里只剩下柳如烟和几个下人。管家挥挥手,婆子们扶起柳如烟往屋里走。孙嬷嬷跟在后面,小声嘀咕:“总算是解决了……”
墙头上,沈惊棠松开紧握的拳头,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看向萧绝,无声地问:追?
萧绝摇头。他指了指周慎之离开的方向——那里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。至少有五个,脚步轻而稳,是练家子。
周慎之有备而来。
他们现在跟上去,凶多吉少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子时到了。
腊月三十,新的一年,在血腥与阴谋中,悄然降临。
沈惊棠望着周慎之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。
密册……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……
她一定要拿到手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