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药渣与血痕(2/2)
他没有往里闯,只是站在门槛外,目光越过阿墨,落在堂屋里沈惊棠的背影上。
“能进来吗?”他问。
声音比前夜更哑,像沙砾磨过喉咙。
沈惊棠转过身,手里端着那碗药汁:“腿上的伤怎么样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萧绝跨进门,反手将门关上。他走到堂屋中央,把油布卷放在桌上,“你要查的东西,有眉目了。”
油布展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,还有几封书信。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,但墨迹依然清晰。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:
“永初四年,南疆药材往来录。”
沈惊棠的目光落在那个年份上。
永初四年。
药王谷灭门的第二年。
“这些账册,是从柳府地下密室里找到的。”萧绝在她对面坐下,动作有些僵硬——右腿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,“密室的入口在柳如烟卧房的妆台不了。”
沈惊棠放下药碗,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,翻开。
入目第一行:
“三月初七,收鬼哭藤千斤,付白银三千两。送货人:周氏商行。”
周氏。
柳夫人的娘家。
她继续往下翻,一页一页,全是触目惊心的记录:
四月十二,收断魂草八百斤。
五月廿三,收曼陀罗花粉五百罐。
七月十五,收鹤顶红两百瓶……
这些本该严格管控的毒药、迷药,像普通货物一样在账册上流转。而买家的名字五花八门,有京城的药铺,有江南的富商,甚至还有……
“北漠商队。”沈惊棠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,“永初四年八月初九,北漠‘驼铃商行’购曼陀罗花粉一百罐,鬼哭藤三百斤,付黄金五百两。”
萧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不止。你看最后几页。”
沈惊棠翻到账册末尾。最后几页不是采购记录,是实验记录——有人用这些药材,在不同的人身上做试验。
记录很简略,但每个字都透着血腥:
“七月廿一,囚犯甲,服鬼哭藤三钱,三个时辰后浑身溃烂,七日死。”
“八月初三,囚犯乙,断魂草混曼陀罗花粉,两个时辰后神智错乱,自残而亡。”
“八月十五,囚犯丙……”
记录到此中断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:
“腊月三十,子时,药成。”
沈惊棠慢慢合上账册。
窗外,天光大亮。晨光照进堂屋,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,照在萧绝指尖未干的血迹上,也照在她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。
“囚犯是哪里来的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刑部大牢。”萧绝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,摊开,“永初三年到四年,刑部共有一百二十七名囚犯‘暴病而亡’,尸体直接送去化人场烧了,没有验尸记录。而这些囚犯的罪名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了:
“全是‘勾结北漠,叛国通敌’。”
沈惊棠闭上眼。
她想起师父手札里夹着的那份名单。十七个名字,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:
“大弟子沈不言,永初三年秋,往北境送药,归途遇匪,尸骨无存。”
“二弟子陈珏,永初四年春,赴江南采药,失足落崖。”
“三弟子……”
十七个人,十七种死法。看似意外,毫无关联。
但现在,这些死法和账册上的实验记录对上了。
鬼哭藤导致浑身溃烂。
断魂草混曼陀罗花粉,让人神智错乱自残。
鹤顶红……
“他们不是在做药材试验。”沈惊棠睁开眼,眼底一片冰寒,“他们在制造‘证据’。用这些毒药,制造出囚犯‘自然死亡’或‘畏罪自杀’的假象。而真正的目的,是构陷药王谷——一个常年往来北漠采药、熟知各种毒性的医道宗门,是最合适的替罪羊。”
萧绝沉默了很久。
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亡魂。
“柳如烟知道多少?”沈惊棠问。
“她知道的,比她应该知道的多。”萧绝揉了揉眉心,“密室里除了账册,还有她和某个人的通信。信上说,腊月三十子时,会有人给她送来‘最后的药’。如果她敢泄露半个字,那药就会出现在柳尚书和柳夫人的茶里。”
“最后的药……”沈惊棠重复这个词,忽然想起账册最后那行字。
腊月三十,子时,药成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她问。
萧绝一怔:“腊月二十九。”
还有一天。
沈惊棠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巷口的马车还在,但车夫已经不见了。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,卖炊饼的吆喝,磨刀匠的铃铛,孩童的嬉笑——寻常的人间烟火。
而在这片烟火之下,四十年前的血债正在发酵,新的杀戮即将开始。
“萧绝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正月十五,宫宴,我要进宫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“帮我。”
萧绝盯着她,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找的人,就在宫里。”沈惊棠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账册,“因为四十年前策划这一切的人,现在还活着。因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腊月三十子时,那个人会出现在柳府,给柳如烟送‘最后的药’。而我要在那之前,知道他是谁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阿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小脸煞白:“先生!巷口、巷口来了好多官兵!把整条巷子都围住了!”
萧绝霍然起身。
沈惊棠却依然平静。她将账册重新用油布裹好,塞进萧绝手里。
“从后门走,密道在灶台比你我的命都重要。保住它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留下。”沈惊棠理了理衣袖,走向前门,“该来的,总要来会一会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兵甲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萧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忽然上前一步,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沈惊棠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关于春风烬,关于药王谷,关于你……到底是谁。”
沈惊棠没有挣脱,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那一瞬间,萧绝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。
“等我活着回来。”她说,然后轻轻抽出手,“就告诉你。”
前门被撞开的巨响传来。
沈惊棠推开门,迎着刺目的晨光,走了出去。
门外,黑压压的官兵堵满了巷子。为首的是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,腰佩绣春刀,脸色冷得像块铁。
“奉旨查案!”千户高举一块令牌,“沈氏惊棠,涉嫌私藏禁药、谋害皇亲,即刻锁拿入诏狱!如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沈惊棠站在台阶上,素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。她抬眼看向那个千户,又看向他身后如林的刀枪,忽然笑了笑。
“这位大人,”她声音清亮,传遍整条巷子,“您说的禁药,可是鬼哭藤?”
千户脸色一变。
“如果是的话,”沈惊棠走下台阶,一步,两步,在离刀尖三尺处站定,“那您该抓的不是我,是宫里那位,往圣上药里加东西的人。”
她抬起手,掌心摊开,里面是几片幽蓝色的叶片。
晨光照在上面,妖异得刺眼。
满巷死寂。
只有远处早市的喧嚣,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