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柳叶刀(2/2)
章槐放下茶杯,看向对面的人。
“老师,您都听见了。”
桌对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衫,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儒生。但他端起茶杯时,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木的医牌——那是太医院院正,章怀远。
“听见了。”章怀远缓缓道,“断魂草,檀香,黄芪当归……她说得分毫不差。”
“柳如烟真是中毒?”
“是毒,也是药。”章怀远意味深长地说,“断魂草少量可镇痛安神,用于妇人产后调理本是良方。但配上黄芪当归,再加上檀香催化,就成了一剂穿肠毒。”
章槐皱眉:“可柳家为什么要给自家女儿下毒?”
“不是柳家。”章怀远摇头,“至少不是柳尚书的意思。他那个夫人周氏,出身江南盐商,手段狠辣,但还不至于蠢到毒杀亲女。这事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恐怕是东宫那位的手笔。”
章槐倒抽一口凉气。
太子萧景明,柳如烟的表兄,也是柳家在朝中最大的靠山。如果是他要柳如烟死……
“柳如烟知道得太多了。”章怀远叹了口气,“北境军需的买卖,南疆商贾的联络,甚至宫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……她以为握住了这些就能保命,却不知,死人才能永远闭嘴。”
“那沈惊棠……”章槐迟疑,“她搅进这摊浑水,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危险?”章怀远笑了,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槐儿,你还没看出来吗?这位沈姑娘,是故意要搅这摊浑水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不问轩的天井。沈惊棠正送走最后一位病人,阿墨在收拾条凳。
“她开医馆,定下三不救的规矩,不是为了悬壶济世,是在钓鱼。”章怀远声音很轻,“钓那些走投无路的人,钓那些藏着秘密的人,钓那些……想让她闭嘴的人。”
章槐心头一凛:“老师是说,她在查什么?”
“她在查春风烬。”章怀远转过身,眼神锐利起来,“查鬼哭藤,查这些本该绝迹的毒物为什么会重现人间。而她查的方向……”
他走回桌边,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。
上面画着一株藤蔓植物,枝叶狰狞,旁边标注:鬼哭藤,南疆瘴林特产,永初三年绝迹。
“永初三年。”章槐念出这个年号,“先帝在位最后一年……也是药王谷灭门的那一年。”
章怀远合上册子,沉默良久。
“槐儿,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当年药王谷那场大火,烧死了谷主沈不言和门下十七名弟子,但还有一个人,活了下来。”
章槐猛地抬头:“谁?”
“沈不言的独女。”章怀远看向窗外,目光深远,“那年她只有五岁。大火那夜,被一个老仆拼死救出,从此下落不明。有人说是死了,有人说是隐姓埋名……”
“老师怀疑沈惊棠就是——”
“我什么也没怀疑。”章怀远打断他,声音重新变得平稳,“只是这世上,能一眼认出鬼哭藤,能解春风烬的人,除了药王谷传人,我想不出第二个。”
他拍了拍章槐的肩膀:“继续和她接触。她要查什么,就帮她查。但记住——别问太多,也别靠太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要查的东西,可能会烧死所有靠近的人。”章怀远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“药王谷的血,还没冷呢。”
日头西斜时,不问轩的门关上了。
阿墨在堂屋里点灯,一边点一边偷看沈惊棠。她正坐在灯下,拿着白天孙嬷嬷落下的那封信,对着烛火细看。
信封上的私印被火一烤,隐隐显出一个图案——不是文字,是一只展翅的鹤。
“先生,”阿墨忍不住问,“那嬷嬷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沈惊棠放下信,“但下次来的,就不是嬷嬷了。”
她将信纸抽出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腊月三十,子时,老地方见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沈惊棠认得那字迹——清瘦峭拔,转折处有独特的顿笔。她见过这个笔迹,在师父留下的那本手札里,夹着一张同样字迹的药方。
药方署名:周慎之。
太医院前任院正,十五年前告老还乡,三年前病逝于江南。
一个死了三年的人,怎么会给柳如烟写信?
而且约在腊月三十,子时——那是宫中年宴,百官入朝贺岁的时辰。谁会在这个时候,约一个深闺妇人在“老地方”见面?
沈惊棠将信纸折好,收进怀中。烛火在她脸上跳跃,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事情越来越有趣了。
柳家,东宫,太医院,还有已经死去的周慎之……
这些线头缠绕在一起,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。而网的中心,似乎就是春风烬,就是鬼哭藤,就是那些本该被时光掩埋的秘密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戌时了。
沈惊棠起身,走到门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——快过年了。
可她总觉得,这个年关,恐怕不会太平。
“阿墨,”她忽然说,“明天一早,你去城东的‘济世堂’,买三斤艾草,两斤雄黄,还有一斤朱砂。”
阿墨愣了愣:“先生要这些做什么?”
“驱邪。”沈惊棠合上门,声音很轻,“有些东西,该清一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