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晨光初煦,暗影渐近(2/2)
林念安一边听,一边在心中快速归纳。这些问题,绝大多数都属于“寒湿痹阻”、“气血不畅”、“劳伤筋骨”的范畴,且因常年得不到有效调理(要么硬扛,要么依赖暂时止痛的膏药),往往已成“沉疴”。药膳调理对此确有优势,但需要时间,且需配合适当的活动与休养。
她并没有开出一大堆复杂的药方。相反,她将卫士们根据症状的相似性大致分成了三组。
对以腰背寒痛、发凉为主的,她给出的核心建议是:每日晚间用热盐袋(或炒热的沙子装入布袋)热敷痛处一刻钟;饮食上避免生冷,可常喝些加了生姜、红枣的温热汤水;并教了一套极其简单的、在床上就能做的腰部舒缓拉伸动作。
对以关节肿痛、活动不利为主的,建议重点放在“利湿”和“温和活动”上:饮食减少肥甘厚味,可常用薏米、赤小豆煮粥;关节肿痛时可用新鲜的车前草或蒲公英捣烂外敷(清热解毒利湿);并强调在疼痛缓解期,要进行无负重的、缓慢的关节活动,防止僵硬。
对以肩颈手臂酸沉、乏力疼痛为主的,则侧重于“疏通”和“养护”:教授了一套简易的肩颈手臂自我按摩手法;建议常吃些黑木耳、山楂等有助于“活血”的食物;并叮嘱发力时注意姿势,避免旧伤处反复承受不当应力。
同时,她为每一组都提供了一个极其简单的“通方”——比如针对寒湿的“生姜红枣茶”,针对湿滞的“薏米赤小豆汤”,针对血瘀的“山楂红糖水”。材料常见,做法简单,旨在作为日常调理的辅助,而非治疗主方。
她的讲解清晰易懂,建议具体可行,没有丝毫玄虚。卫士们听得十分专注,不时有人提问,林念安也都耐心解答。连那位一开始抱着膀子、满脸“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”神情的犀族卫士,到最后也忍不住开口询问自己脚跟一处老茧裂口常年不愈是否也与“气血”有关。
整个集中问诊持续了约一个半时辰。结束时,每位卫士都拿到了一张由青禾根据林念安口述、用炭笔简单记录的“个人建议条”,上面写着针对其主诉的饮食注意点、简单外用法或茶饮方。
“多谢圣手炊者!”烈爪代表众卫士,郑重地向林念安行了一个军礼,其他卫士也纷纷肃然行礼。他们或许还未体验到实质的效果,但林念安那份真诚、务实、以及毫不藏私的态度,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初步尊重与好感。
“诸位不必多礼。调理需耐心,贵在坚持。若按此法试行半月,感觉有所缓解,可再来复询,我们再根据情况调整。若毫无改善,或出现其他不适,请务必停止,并寻他法。”林念安再次叮嘱,态度严谨。
送走这批卫士,诊室内恢复了安静。安老整理着记录,忽然开口道:“圣手炊者今日之法,可谓‘授人以渔’而非‘授人以鱼’。这些法子虽简单,却直指他们劳损病根之共性,且易于执行。假以时日,若真有效验,其在城卫司乃至更多普通兽人中的影响力,将不可小觑。”
“只是,”安老抬起头,目光透过窗棂,望向对面“安宁疗院”的方向,声音压低,“您将这般简明有效之法公开传授,无异于告诉那些靠售卖昂贵膏药、施展复杂符咒或提供激烈手法为生的巫医、正骨师们——有些痛苦,或许可以用更平易、更温和的方式缓解。断人财路,如……咳咳。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林念安轻轻擦拭着刚才演示按摩手法时沾上些许草药汁液的手指,神色平静:“安老,我并非要断谁财路。重症急症,自当寻求更专业的救治。我所针对的,是那些被忽视的、日积月累的‘不适’与‘劳损’。若因我的法子流传,能让更多普通兽人少受些慢痛折磨,能让他们意识到日常饮食起居对健康的重要,那么,即便引来些非议,也是值得的。”
她的目光也投向窗外,那里,疗养院工地的号子声依稀可闻。“况且,真正的医术,本该是开放的,是为了解除病痛,而非垄断知识。我相信,时间久了,明白人自会分辨。”
安老默然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,眼中忧虑未散,却也多了一丝别样的光芒。
与此同时,“安宁疗院”内一间弥漫着浓郁药草熏香、装饰古朴的静室中。
藤须长老盘坐在一张厚实的兽皮垫上,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骨制茶具。他对面,坐着一位面色红润、身着绣有复杂星辰与草药图案黑袍的老年狼族巫医,正是“安宁疗院”三位首席巫医之一,名为“夜瞳”。
“……便是如此。那雌性今日聚集了十余名城卫司卫士,传授了些似是而非的饮食调养之法,竟也引得那些粗汉感恩戴德。”一名中年药师学徒垂手立在门口,低声汇报着方才从窗外远远窥见的情景。
夜瞳巫医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药茶,眼皮都未抬:“不过是些哄骗无知者的乡野把戏。食物若能治病,还要我等巫医何用?钻研符文、沟通祖灵、调和猛药,哪一样不是历经千锤百炼?她那些汤汤水水,也就糊弄一下那些皮糙肉厚、疼惯了的老兵油子。”
藤须长老却缓缓放下茶杯,声音沙哑:“夜瞳,莫要轻敌。慈心对她评价不低。青羽那小子也鞍前马后。今日她所授之法,虽简陋,却暗合‘通则不痛’、‘寒者热之’等基础医理,且……极易传播。若真让那些卫士尝到甜头,一传十,十传百……”
夜瞳巫医这才抬起眼皮,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:“长老多虑了。城卫司那帮人,伤的筋骨,损的是元气。她那点温补疏导的玩意儿,对付些表皮风寒或许有用,对于沉疴旧伤?杯水车薪罢了。待他们发现无用,自然还会回来求我们的‘正骨膏’和‘壮骨丹’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不过,她既然把手伸得这么长,我们‘安宁疗院’作为清静区医道执牛耳者,也不能毫无表示。正好,院里前几日不是收治了一位‘棘手的病人’吗?来自‘黑岩山部’的那位老族长,多年沉疴,几位巫医联手都收效甚微,族长之子焦急万分……或许,可以‘请’那位‘圣手炊者’来‘会诊’一番?也好让她,认清楚何为真正的‘顽疾’,何为……不自量力。”
藤须长老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,指节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,没有立刻赞同,也未反对,只是沉吟道:“黑岩山部那位……情况确实复杂。其子‘岩厉’性情焦躁,对疗效不满已久。若贸然引入外人,无论结果如何,都可能引火烧身。”
“正是要看看,她会如何‘引火’。”夜瞳巫医笑容更深,带着一丝冷意,“若她不敢接,便是承认自己徒有虚名,只敢治些小打小闹;若她接了却治不好,便是当众出丑,证明她那套东西上不了台面;若她……走了狗屎运,真让她碰出点效果,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那正好,让她与那难缠的岩厉直接打交道去。黑岩山部的人,可不是城卫司那些讲规矩的丘八。”
静室内,药茶的香气似乎都变得沉滞起来。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,只留下一片幽暗。针对初露头角的“圣手炊者”及其理念的第一张试探的网,正在这幽暗中,被悄然编织。
而小诊室内,林念安尚不知晓即将到来的风雨。她正仔细翻阅着安老整理好的、关于那位“黑岩山部”老族长病情的零碎传闻记录(来自之前的登记),眉头微蹙,若有所思。直觉告诉她,这或许不会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求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