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紧急止损(2/2)
徐国梁的手指瞬间僵住,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猛地抬起头,撞上张建民那双毫无温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,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。他慌忙将手机塞进口袋,绷直了腰板。那一刻的羞辱与狼狈,远比任何正式的批评更让他无地自容。
然而,接下来的发展更将他逼入墙角。当张建民随即指出工业局报告中一处关键数据谬误时,徐国梁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辩解:“这个……我审核时明明修改了的,是局办公室经办同志不细心,照着花脸稿定稿时,没有改到位。”
此话出口,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。
张建民没有立刻看他,而是缓缓环视全场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,声音清晰平稳,字字千钧:“你们都听清楚了吧?”他稍作停顿,让那句话在寂静中充分沉淀。“我帮助他指出工作上的疏漏,他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,是把责任推给
说完,张建民的目光才最终落回徐国梁那面如死灰的脸上。“徐局长,”他语气依旧平稳,却透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考量,“论起应有的担当和水准,你不应当比你身旁的农业局长差太远吧?至少,总该比你身后坐着的、你工业局自己的副局长,要强上一些才说得过去吧?”
一周后,免职文件正式下发。组织部长代表区委找他谈话。
“国梁同志,组织上决定让你到信访局工作,是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充分发挥作用。信访工作直接面对群众,最能锻炼干部的为民情怀。”
徐国梁垂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一言不发。
“相信你能正确对待组织决定,深刻反思,好自为之。”部长最后说道。
从区委大楼出来,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。徐国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冰火交织的憋屈。以致满腔的愤懑,无处申诉。他全然没有反省自身问题,而是认为自己明摆着被张建民打击报复,活脱脱成了权力倾轧的牺牲品。
到信访局报到后,局面比他预想的更为难堪。局党组对他的安置颇感棘手——单独一间办公室不合规定,与现任班子成员同处一室又显然不妥。最终,只得“因地制宜”,将他安排进一间已有六名工作人员的普通办公室,加了一张桌椅。
他的到来,让原本和谐的办公室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凝滞。老同志们虽表面客气,但那种无声的疏离和偶尔交换的复杂眼神,让徐国梁如坐针毡。他成了房间里一个突兀而“碍眼”的存在。经局领导再三权衡,很快作出新的安排:请他直接去信访接待中心,“参与一线接访工作,更直观地了解民情”。
第一天走进接访大厅,嘈杂的声浪、浑浊的空气、群众激动的面容和此起彼伏的诉说甚至哭喊,便混合成一股令他极度不适的洪流,冲击着他过往所熟悉的一切秩序与“体面”。他站在门口,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哪里是工作的地方!吵死了!”他对着几名参与接访的干部发牢骚。
有人赔笑安抚:“徐局,信访工作就是这样,您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徐国梁怎么可能习惯?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,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,现在却要整天面对一波又一波“刁民”的哭诉和抱怨。
“你这个事情走错了门,去找法院!”
“政策就是这样规定的,能有什么办法?”
“你再在这里胡闹,我就通知派出所来人了!”
这样的态度,让来访群众极为不满,投诉信像雪片一样飞到区长和区委书记信箱。
面对信访局领导的提醒与规劝,徐国梁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嗤之以鼻,认为自己好歹是执掌过一方大局、见过“大场面”的人,还轮不上别人来说教。于是,他行事愈发我行我素,态度也变本加厉。
悲剧发生在一个周一的上午。
近八十高龄的王大爷因为拆迁补偿问题来到信访局。接待王大爷的正是徐国梁。
“领导,求求你帮帮我吧,我这也实在没有办法……”王大爷颤巍巍地递上材料。
徐国梁直接拒收材料:“这事不归我们管!你去找拆迁办!”
“我去过了,他们让我来找你们……”
“你别听他们瞎说,我明确告诉你,信访局肯定解决不了你的问题!”徐国梁厌恶地直挥手。
王大爷突然“扑通”一声在徐国梁面前跪了下来:“领导,我儿子残疾,他娘又瘫在床上,全家就指望这笔钱救命啊!求你行行好吧……”
“起来起来!别在这里耍无赖!”徐国梁早已恼羞成怒,大手一抬,直指门口,“你们两个!过来,把人给我弄出去!”
两位保安交换了一个眼神,略显迟疑地看向徐国梁。在他凌厉目光的逼视下,只得硬着头皮上前,一左一右试图架起王大爷。
老人枯瘦的手指却像铁钳般死死抠住桌角,青筋暴起,任凭如何拉拽也不肯松开。“我不走!问题不解决,我死也要死在这儿!”嘶哑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执拗。
徐国梁见状,愤而起身,几步冲上前,不由分说,双手朝着老人单薄的肩头狠狠推了一把:“你给我出去!”
老人本就在拉扯中身形不稳,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一推,顿时失重向后倒去。后脑勺不偏不倚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重重磕在身后硬木椅子的尖角上。他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哼出,身体便软软地滑倒在地,一动不动,当场昏厥过去。
刹那间,会议室被抽成了真空,只剩下保安倒抽冷气的声音。徐国梁僵在原地,举着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,脸上的怒意早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猝不及防的恐慌所取代。
接待室里顿时乱作一团。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,有人紧急报告领导。
局长赶到时,医护人员正在对王大爷进行抢救。然而,一切为时已晚,老人因颅内出血,终因抢救无效死亡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闻讯赶来的局长脸色煞白。
摊上大事的徐国梁此刻已完全清醒,他面无人色地倒退半步,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看看地上,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嘴里只剩破碎的辩白:“我……我没用力……他自己就……”
“政府官员打死人啦!血债血还!”王大爷在信访局被干部推搡致死的新闻迅速登上热搜,在网络上疯传,一时间舆论哗然。
区委会议室里,死一般的静。
张建民面色快挤出水滴: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现在最重要的是妥善处理后续,尽快平息舆情风波。同时,要彻查此事,绝不姑息!”
会后,张建民留下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长。
“徐国梁的问题,不能再拖了。”张建民说,“这次事件绝无意外,暴露出来的问题很严重。立即成立专案组,对徐国梁进行全面审查。”
专案组的工作比预想的要顺利。工业局的干部职工早就对徐国梁不满,现在见他大势已去,纷纷站出来主动说清问题,提供情况。
李明交出了一本秘密账本,详细记录了徐国梁任职期间所有违规报销的费用和名目。
小王提供了数十份录音文件。
刘股长提供了一沓厚厚的费用支付凭据。
就连徐国梁曾经的亲信,也主动交代了为他办理私事、掩盖问题的细节。
专案组还发现,徐国梁的那张硕士文凭果然是假的,所谓的“高学历”根本不存在。
调查结束,徐国梁案正式移送司法机关处理。
与此同时,信访局对王大爷家属的赔偿谈判也在进行中。区政府最终同意赔偿一百八十万元。
这笔钱,按照规定,本应由区财政支出。但张建民提出了一个建议:
“徐国梁给区政府造成的损失,应该由他自己承担。我提议,启动追偿程序,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!”
提议得到了区委常委会议的一致通过。
于是,一场特殊的“紧急止损”行动在启明区正式展开。
区财政局冻结了徐国梁个人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和房产车辆等财产。
区法院快速审理了区政府的追偿案,判决徐国梁赔偿区政府经济损失一百八十万元。
被全面清算的徐国梁,在开除党籍和公职后,还将面临刑事处罚。
这场“紧急止损”,止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损失,更是对党和政府形象的损害。
身陷囹圄的徐国梁,时常彻夜失眠,想起祖父在他刚走上领导岗位时,对他说的那番话。老人握着他的手,眼神清澈而笃定:“我们徐家三代为官,不求显赫,但求清清白白,对得起百姓。”
从前,他只把那些话当作长辈古板的道德训诫,甚至心底里暗自嫌老人思想陈旧、不合时宜。当时在旁的父亲听了,也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,未置一词。
如今,在这狭仄的四方墙壁之内,父亲已先他一步沦落至此,而他也紧随其后,步入同样的命运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触到了那句话沉甸甸的分量——那分明是祖父对后代最朴素,也最深切的期许。
而这期许,在他与父亲这两代人身上,终究是落空了。
他明白得太迟了。
高墙之外,启明区干部作风整顿专项行动正以“徐国梁案”为反面典型,轰轰烈烈地开展。“徐国梁”这个名字,和他的家族故事,已然成为启明区干部体系内一个复杂而沉重的注脚,警示着后来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