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大饼(2/2)
然而,时间是最无情的试金石。又过了数月,日历无情地翻到了金卫东退休倒计时不足一年的日子。他晋升四级调研员的事情,如同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县委组织部的统筹排序名单像被冻结了一般,没有任何新的动静。金卫东心中的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。白崇山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证,此刻回想起来,空洞得如同风中飘散的柳絮。
就在他坐立不安、几乎要再次爆发时,与他关系极好的年轻同事陈默,带来了一个让他精神一振的消息。
陈默比金卫东小了整整二十岁,是局里的技术骨干。当年他刚入职县国土局时,懵懂青涩,是金卫东手把手地带他熟悉业务,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,在生活中也对他多有照顾。陈默对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大哥充满了敬佩和感激,两人结成了深厚的忘年交。
这天下午,陈默特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兴奋对金卫东说:“金哥!好消息!有戏了!”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“前两天我跟着白局长和苟副局长去市里开会。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坐得离他们不远。白局长特意端着酒杯,对苟副局长说:‘明远啊,老金同志晋升四级调研员的事,条件是完全成熟了!县委组织部那边已经初步排定了,近期可能就会派人来局里考察。你是分管人事的副局长,这事你务必亲自抓,全力组织好相关准备工作!材料要扎实,谈话对象要选好,确保万无一失!’……”陈默神秘地笑了笑,“我感觉白局长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瞟了一下。我看啊,他就是想借我的嘴,把这个好消息提前透露给您!让您安心!”
金卫东听完,心脏“咚咚”地狂跳起来,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,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他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:“好!好兄弟!谢谢你带给我这个好消息!”他相信陈默不会骗他,更相信白局长在这种场合下说的话,不可能有假!希望之火,再度燃起。
然而,命运似乎特别喜欢跟金卫东开玩笑。两个月又过去了,县委组织部考察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,再无半点风声。与此同时,一个更让金卫东心惊肉跳的消息在局里悄然流传开来:白崇山提拔副县长的考察程序,马上就要启动了!
金卫东彻底坐不住了。白崇山一旦高升离开,县国土局换了新领导,自己这点事,岂不是又成了没人管的‘麻烦事’?这一路走来的憋屈、等待、希望、失望,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。想到可能再次被推入无望的深渊,一种巨大的悲凉感攫住了他。不能再等了!必须在他走之前,把话挑明!
他鼓起勇气,再次敲开了白崇山办公室的门。彼时的白崇山,春风得意马蹄疾。提拔在即,他整个人容光焕发,神采奕奕,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志得意满的气息。
看到金卫东进来,白崇山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,未等金卫东开口,便抢先一步,用极其肯定和理解的语气说道:“哎呀,老金!我知道你要问什么!放心!一百个放心!你的职级晋升,县委组织部那边早排上了!最近啊,县里大事多,换届、考核、重点项目……他们忙得脚不沾地,确实一时半会儿还没顾上。”他用力挥了一下手,言之凿凿,“我盯着呢!跟分管的副部长都反复沟通过了!事情已成定局!就这一两个月内,肯定给你落实!你安安心心等着好消息就行!”
白崇山这番话说得如此笃定,如此不容置疑,眼神里充满了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自信。金卫东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疑虑,在这强大的“气场”和“保证”面前,竟然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。他感觉自己如果再追问下去,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、不识大体、急于求成了。他只能讷讷地点头,连声说着“谢谢局长关心”、“给领导添麻烦了”之类的话,带着一丝残存的希望,退出了局长办公室。
几天后,关心金卫东的陈默找到了他,提出了一个建议:“金哥,我看这白局长马上要高升了,不如趁他还在位,咱们主动表示表示,联络联络感情?这样他走之前,也更上心给您办这事。”陈默压低声音,“我寻思着,咱俩一起做东,找个好点的馆子,请白局长、苟副局长他们吃个饭?酒桌上气氛好,有些话也好说。您看呢?”
金卫东看着陈默真诚而关切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孩子,是真的在替他操心。虽然他对这种“联络感情”的方式本能地有些排斥,觉得不是正路,但想想自己坎坷的晋升路,想想白崇山那看似笃定却又虚无缥缈的承诺,再想想所剩无几的时间……他咬了咬牙,点头同意了。为了这最后的希望,这顿饭,他得请!
饭局安排在县里最高档的“悦来酒楼”包厢。白崇山、苟明远欣然赴约,另外还叫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中层干部作陪。白崇山显然心情极佳,谈笑风生。席间,觥筹交错,气氛热烈。金卫东和陈默作为东道主,自然成为敬酒的主力。
金卫东深知白崇山无酒不欢,还出了名的好酒量,存了心要“表现诚意”。他强打精神,不顾自己年近六旬、平时很少沾酒的身体状况,在陈默的帮衬下,频频举杯向白崇山、苟明远等人敬酒。酒是高度的本地名酒,辛辣灼喉。几轮下来,金卫东已感到头晕目眩,脚下发飘,胃里翻江倒海。
精明的白崇山,此刻却展现出了超常的“控场”能力。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关键时期,绝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态,被人抓辫子。于是,他巧妙地反客为主,开始鼓动大家:“哎,我说同志们!今天可是老金和小陈两位东道主做东,咱们光顾着自己喝可不行啊!得好好敬敬他们!来来来,大家一起,感谢二位东道主的盛情款待!”在他的鼓动下,众人纷纷调转“枪口”,开始轮番向金卫东和陈默敬酒。场面顿时热闹非凡,劝酒声、起哄声此起彼伏。
“老金,我敬您!您可是咱局里的功臣!”
“老哥,我干了,您随意……哎,不行不行,您得干了!感情深一口吞!”
“陈工,年轻有为!前途无量!这杯必须干了!”
一杯接一杯的白酒,灼烧着金卫东的喉咙和肠胃。他脸色通红,眼神开始涣散,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,说话也开始大舌头。但他心中憋着一股劲,为了那个“铁板钉钉”的承诺,他不能倒下!他强撑着,机械地举杯、碰杯、灌下。
就在这时,白崇山端着自己的酒杯,满面笑容地走到已经有些坐不稳的金卫东身边,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:“老金啊!好同志!够意思!”他瞥了一眼金卫东面前还剩着半杯白酒的杯子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,语气带着毫不含糊的“热情”和“鼓励”:“来!咱哥俩单独喝一个!为了咱们的情谊!这半杯,我陪你!拿下!痛快点!”说着,他主动用自己的杯子和金卫东那半满的杯子重重一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,然后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亮着杯底,目光灼灼地盯着金卫东。
金卫东此时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,只觉得白局长在“抬举”自己,在“看重”自己。他不能扫了领导的兴!更不能坏了自己晋升四级调研员的好事!一股悲壮又夹杂着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端起那足有二两多的半杯白酒,在众人的起哄声中,一仰脖子,“咕咚咕咚”地硬灌了下去!
辛辣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,从喉咙一路“高歌猛进”烧至胃里。金卫东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最后的意识是白崇山那满脸的得意神情和周围模糊的喝彩声。随后,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,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椅子上,人事不省。
他是怎么被抬上车、怎么送回家的,他完全不知道。那一夜,是彻底的断片。
第二天清晨,金卫东在剧烈的头痛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中醒来。他挣扎着坐起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,嘴里干苦得如同嚼了黄连。宿醉的痛苦让他几乎直不起腰。但他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和对工作的责任心,让他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,拖着虚浮的脚步,按时来到了单位。
同事们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萎靡的状态,除了继续表达谢意外,无不关切地询问。金卫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摆摆手说“没事,昨晚喝多了点”。他坐在办公桌前,揉着太阳穴,忍受着身体的不适,心里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“成就感”:罪是受了,身体是伤了,但这顿酒没白喝!这“感情”总算是“联络”上了!白局长亲口承诺的“很快落实”,加上昨晚特意跟自己喝的那“半杯交心酒”,这晋升的事,铁定稳了!
又过了些日子,白崇山提拔副县长的公示文件,赫然权威发布于市人事官网。整个县国土局都震动了,空气中翻滚着热浪,大家纷纷向即将走马上任的白副县长,送着片片的祝贺,说着最好听的话。金卫东看着那份红头文件上白崇山的名字,心中那份“踏实感”也似乎更强烈了。白局长高升在即,他临走前,总该把自己的事办了吧?这应是人之常情。
公示不久,金卫东觉得时间差不多了,便再次来到了白崇山的办公室。
白崇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处理着文件。看到金卫东,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,但眼神深处,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急切,仿佛希望快点结束这场谈话。
“老金啊,坐。”白崇山指了指沙发,语气平淡。
“白局长,打扰您了。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,我那职级……”金卫东近乎怯怯地问。
不等他说完,白崇山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郑重其事、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抱怨道:“哎呀!老金!你怎么又来了?我不是跟你说了嘛!县委组织部那边程序在走!在走!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?”他皱着眉头,语气中满是责备,“我马上就要离开局里了,手头交接的事情千头万绪!但你的这事,我一直记着呢!我昨天还专门又给他们打了电话催问!他们回复说快了!就快了!让你安心等着!别整天胡思乱想!组织上还能亏待你这样的老同志吗?”
白崇山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,对金卫东“不懂事”、“不信任组织”的不满,表露无遗。金卫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“义正词严”给镇住了,一时语塞。看着白崇山那副“日理万机”、“为你的破事操碎了心”的表情,金卫东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、纠缠不休的小人。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怀疑涌上心头,他慌忙站起身,连声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白局长,是我太心急了,给您添麻烦了!我……我这就走,安心等,安心等……”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局长办公室,心中那点仅存的期盼,瞬间彻底成灰。
半个月后,白崇山正式卸任安平县国土局局长,赴邻县走马上任,成为白副县长。
就在白崇山无限风光地去新岗位报到后没几天,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,通过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,炸响在金卫东耳边——县委组织部的老熟人,在一次闲聊中,无意间向金卫东透露:“老金,你那四级调研员的事……唉,怎么说呢,白崇山在的时候,压根就没真心想给你办!他早就知道,自从苟明远占用了那个指标后,为了平衡县里其他单位,县委组织部短期内根本没计划再给你们局里批新的四级调研员指标!他给你画的那些饼,什么‘排队’、‘快了’、‘盯着呢’,全是糊弄你的!就是为了稳住你,怕你在他提拔的节骨眼上闹事!我们私下里都听说了,他还四处拿你那次醉酒断片的事当笑话讲呢,说你为了个四级调研员,连命都不要了……”
轰隆——!
金卫东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浑身冰冷!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什么承诺!什么排队!什么一两个月落实!什么他们忙!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!精心编织的骗局!白崇山!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!他利用了自己对组织的信任,利用了自己老实巴交的性格,像耍猴一样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,只为稳住他升迁棋局的阵脚!那顿差点要了他老命的酒,那半杯被他当成“投名状”灌下去的苦酒,在白崇山眼里,不过是一场可以四处宣扬、供人取乐的滑稽戏!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!一个被“画饼”戏耍了一辈子的、可悲又可笑的老傻瓜!
奇耻大辱!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!
“噗——” 金卫东只觉得喉头一咸,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了上来。他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踉跄几步,重重地栽倒在地!急怒攻心之下,这位在县国土局操劳了一辈子的“老黄牛”,彻底垮了。他被紧急送进了县人民医院,诊断为高血压引发脑供血不足,伴有严重的心悸和神经衰弱,需要住院治疗。
月后,当脸色苍白、身形消瘦了一大圈的金卫东,拖着虚弱的身子回到县国土局时,白崇山早已在邻县副县长的位置上履新多日。人去楼空,物是人非。看着自己那张熟悉的、堆满文件的办公桌,看着单位依旧忙碌的同事们,金卫东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窒息般的绝望。一辈子的勤恳,一辈子的忍让,换来的竟是如此彻底的愚弄和践踏!
躺在病床上的日日夜夜,金卫东没有一天是平静的。愤怒、屈辱、不甘、悔恨……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。出院后,看着镜中自己憔悴衰老的容颜,想着即将到来的、带着巨大遗憾和讽刺的退休,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坚定——不能再沉默了!不能再忍了!哪怕鱼死网破,也要撕开白崇山那张虚伪的画皮!为自己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!
他不再犹豫。出院后的第三天,金卫东坐在家里的电脑前,手指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他登录了省纪委监委的官网,以及国内知名的实名举报平台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一字一句地敲打:时任安平县国土局局长白崇山在职工职级晋升中以权谋私、优亲厚友,严重侵害其他职工合法权益,并详述其欺骗打压自己的经过。
一个刚刚提拔上任的副县长,立刻遭到原单位老职工的激烈实名举报,而且直指其任内选人用人的要害问题,甚至涉及重大欺骗行为!这立刻引起了省、市两级纪委监委和组织部门的高度重视!调查组迅速成立,雷厉风行地进驻安平县。
调查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。金卫东举报的核心问题——漏报打压、优亲厚友,证据链清晰而确凿。而随着调查的深入,拔出萝卜带出泥,白崇山在县国土局局长任上的其他问题也被一一揭开:在重点工程中收受承包商好处、违规干预土地审批、生活作风腐化堕落问题……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
结果毫无悬念。白崇山,这位刚刚迎来人生新高、踌躇满志的白副县长,屁股还没在新职的位子上坐热,甚至还没来得及燃起新官的“三把火”,就在任上被市纪委监委宣布立案审查调查!他的政治生命,连同他精心描绘给金卫东的那个“大饼”,一起轰然倒塌,彻底灰飞烟灭。
金卫东带病坚守岗位中,默默地关注着这一切。当白崇山被“双规”的消息传来时,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近乎虚脱的疲惫和解脱。他这一生为之奋斗、为之隐忍、为之期盼的职级晋升——那个四级调研员,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、屈辱、欺骗和绝望的抗争之后,终于,在他退休离开县国土局大门的最后一个月,得组织部门以“特别关爱”之名,尘埃落定,有了一个迟来的、苦涩的、带着血泪的结果。
金卫东拿到那份迟到的晋升文件时,窗外已是深秋。他长长地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积压了一辈子的委屈和沉重,都随着这口气,彻底呼出去。那口气里,有释然,有悲凉,更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、深深的倦意。那张用谎言和欺骗画出的“大饼”,最终,还是被他这个倔强的“老黄牛”,用最惨烈的方式,撞碎了。只是这碎掉的,又何止是一张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