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天机（2/2）

张扬焦头烂额，电话打到发烫，好话说尽，但收效甚微。不少分管领导直接把皮球踢回：“这事啊，得我们一把手拍板，最好让你们周局直接找我们老大，一把手对一把手沟通，效果可能好些。”

眼看运动会日期日益逼近，市局承诺的十万元经费也已到账，这意味着所有压力都压在了青川区招商局，压在了张扬肩上。筹备工作几乎陷入僵局。万般无奈，张扬只得硬着头皮，带着一摞“困难清单”走进周正远办公室。

早有预感的周正远，看着汇报材料，脸色越来越沉。未等张扬说完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：“张扬！你是牵头负责人！你是怎么协调的？这点事都推不动？拿你这个分管有什么用！再难也得给我办成！马上！再开协调会！”

第二次协调会气氛凝重。周正远亲自主持，措辞严厉，不容置疑。会后，他更是放下身段，亲自拿起电话，逐个打给那些“困难户”单位的一把手，语气恳切又不失分量：“老兄（老弟），这个忙一定要帮！事关全区形象！拜托了！” 在张扬看来，局长这算是“打水到井边”，给足了面子，按说该畅通无阻了。

然而，现实再次给了张扬一记闷棍。承诺的赞助和保障依旧雷声大雨点小。各单位要么继续反馈着同样的“客观困难”，要么找出新的理由推脱，要么干脆按兵不动，仿佛之前的协调会和局长电话从未发生过。时间一日复一日流逝，张扬心急如焚，感觉像掉进了泥潭，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
绝望之际，张扬猛然想起区体育局那位交情不错的副局长李明。抱着最后一线希望，他登门求教。

听完张扬的苦水，李明副局长叹了口气，屏退左右，压低声音，一语道破了那层从未写在方案里的“天机”：

“老弟啊，你只看到了我们运动会的台前风光，没看到幕后的推手啊！你以为那些部门和国企会平白无故地那么卖力‘赞助’？那是因为我们那场运动会，是区长亲自挂帅争取来的市级重点项目！是纳入全区年度重点任务督办清单的！市里也有专项支持！区里自上而下高度重视，哪个单位敢打折扣？哪个部门敢讲条件？那叫‘举全区之力’！你们周局…想法是好的，热情也高，但光靠区招商局牵头，分量…怕是轻了点啊！”李明拍了拍张扬的肩膀，意味深长。

张扬如梦初醒！原来症结在此！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告别李明，立刻返回局里向周正远汇报。他不能“出卖”李明，也不能让领导难堪，只能委婉建议：“周局，运动会筹备遇到的核心瓶颈，恐怕是资源整合的层级问题。我建议，是否…向分管的赵副区长作个专题汇报？争取区领导层面的协调和支持？”

出乎张扬意料，周正远这次没有发火。他沉默片刻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了然，似乎也参透了什么。他没有多问，拿起电话，拨通了赵副区长的号码，语气恭敬地汇报了当前困境，请求区领导协调。

下午，赵副区长亲自主持召开了第三次协调会。会上，各单位负责人轮番发言。在副区长面前，大家不再遮遮掩掩，纷纷“掏心掏肺”，将各自的“实际困难”——经费紧张、人手不足、政策限制、库存告罄——和盘托出，会场弥漫着浓重的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的气氛。

赵副区长耐心听完，做了总结性发言：“同志们，市里把运动会交给青川区承办，是对我们的信任，也是展示我区形象、优化营商环境的好机会！大家要克服困难，提高站位，确保办好！”他话锋一转，“当然，大家提出的这些具体困难，也很现实。这样，我会把情况整理一下，向区长作个专题汇报，争取区里的支持。”

第二天，张扬被周正远叫到办公室。推门进去，只见周正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，而是身体微微后仰，左手撑着额头，脸侧向窗外。窗外是青川区略显陈旧的街景。他的表情凝重，目光深远，仿佛穿透了玻璃，落在某个不可知的远方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。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。

张扬屏息静立，不敢打扰。良久，周正远才缓缓转回头，声音低沉而疲惫，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苍凉：

“赵区长…刚来过电话了。他…已经向区长作了汇报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仿佛在咀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：

“区长的指示是：运动会，‘从简操办’。市里拨了多少经费，我们就办多少事。区里财政紧张，各部门都不容易，大家都要学会…‘过紧日子’。如果条件实在不成熟…那就…‘缓办’。”

张扬默默退出局长办公室，轻轻带上门。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。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，脑海中翻腾着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：周局长初闻消息时的雄心勃勃，自己四处碰壁的焦头烂额，协调会上各部门的推诿表演，李明副局长揭示的“天机”，赵副区长那番冠冕堂皇的总结，以及最后区长那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“从简操办”、“过紧日子”、“缓办”…… 所有的热情、奔波、期待，最终都消解在这寥寥几句透出的现实凉意之中。他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。所谓“天机”，原来不过是权力运行逻辑中，那一道看不见却无法逾越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