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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都怒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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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响的心猛地一抽。

王局长看着李响,眼神复杂,继续说道:“他这话,我听着很不舒服。但更关键的是后面这句,他几乎是明示了:‘听说李响老家的高山猪儿肉,味道很地道。你让他安排安排,找个时间,我们去品尝品尝。他既然不懂事,你这个当局长的,就要教教他!’”

王局长复述完,无奈地摇了摇头,深深地叹息一声。沉默片刻,他对李响说:“事已至此……那就邀请大家去你家看看吧。你也正好回去看看父母。记住,跟你父母说清楚,就是随茶便饭,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,千万别刻意准备,更不要铺张浪费。农村生活不易,别给老人增添额外负担。”

时值冬月,正是农村家家户户宰杀年猪、准备欢度春节的时节。一个周日,在李副县长的亲自“组织”和带领下,一支由二十多位“领导”和“友好人士”组成的车队,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李响位于偏远山村的老家。各式各样的小轿车,把李家小小的院坝塞得满满当当,几乎无处下脚。

李响老实巴交的父母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何曾见过如此“壮观”而又风光的场面?别说这么大的“县官”亲自登门做客,就是能在电视里远远瞧上一眼,都已是莫大的稀罕。左邻右舍早已被惊动,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村里的角角落落。好奇又带着羡慕的乡亲们,三三两两、成群结队地赶来围观。有的在院墙边站着张望,有的壮着胆子进院坐一会儿,有的则远远躲在屋角或树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。大姑娘小媳妇们互相推搡着、嬉闹着,用夸张的打闹掩饰着面对“大人物”时的羞怯和好奇。能来的乡邻,几乎都来了。对两位老人而言,这阵势,无疑是儿子有出息的最好证明,脸上有光,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不少,内心充满了被这巨大“荣光”笼罩下的惶恐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。

按原计划,李副县长一行是来吃晚饭的。李响一大早就坐农巴车赶回老家,帮年迈的父母打扫庭院,准备晚饭食材。谁曾想,还不到午饭时间,这支浩荡的车队就提前抵达了!后来,李副县长在多个场合得意洋洋地“解密”:他就是要搞个“突然袭击”,就是要看看李响和他父母在“紧急状况”下的“应急反应能力”!

贵客提前驾临,让李响一家措手不及。晚饭的食材虽已基本备齐,但离下锅烹饪还早。两桌人的饭菜,少说也得忙活一两个小时。然而,在李副县长“快马加鞭”般的不断催促下,李响和父母手忙脚乱,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在灶房里穿梭。李响更是亲自掌勺,在母亲打下手、父亲添柴火的配合下,硬是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,将一道道菜赶了出来。

第一盘回锅肉刚端上桌,李副县长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开席,拉开了酒局的序幕。等最后一道菜上桌时,席间早已是杯盘狼藉,猜拳行令声、高声谈笑声混作一团,“稀里哗啦”热闹非凡。而忙得满头大汗、饥肠辘辘的李响,刚在灶房喘了口气,就被李副县长点名:“小李!过来!该你敬酒感谢领导了!”

于是,在同样的套路下——一个又一个“必须感谢”的理由,一杯又一杯无法推辞的烈酒——李响再次被淹没在“热情”的海洋里。他强撑着笑脸,说着言不由衷的感谢话,机械地举杯、干杯。直到他眼前发黑,天旋地转,最终支撑不住,烂醉如泥地瘫倒在桌边时,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扒上一口饭,喝上一口水。

深夜,李响在自家简陋的床铺上醒来,头痛欲裂。昏黄的灯光下,映入眼帘的,是母亲写满愠怒、担忧和心疼的脸庞,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。见他醒来,母亲什么责备的话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用粗糙的双手,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捧到他嘴边,声音哽咽:“快,趁热喝了。”

喝下汤水,胃里稍觉暖意。随后,李响才得知:父母辛辛苦苦喂养了一年、原本指望能卖点过年钱和留点过年肉的那头大肥猪,除了些不值钱的内脏,几乎被连吃带拿“洗劫”一空!那一刻,李响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他仿佛看到父母佝偻着腰,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背影,看到他们省吃俭用喂养年猪的情景。巨大的愧疚和愤怒几乎将他撕裂。

第二天清晨,李响强撑着起身,准备返回县城。临走前,他悄悄在父母枕头下塞了两千块钱。刚回到县城小家不久,父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。电话那头,父亲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却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朴实的关怀:“娃儿啊,你以后……少喝点酒吧,太伤身子骨了。你还年轻,两个孙儿又那么小……咱们这穷人家,人家县长能来,不也是看得起咱们老百姓嘛……你给我们留那么多钱干啥?你现在正是爬坡上坎、用钱的时候……农村里能有啥缺的?肉没了……我们再喂猪儿嘛!总能喂大的……”

父亲朴实无华的话语,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李响的心。他握着话筒,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。直到父亲最后说:“你好好歇着,就这样吧。”李响才勉强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:“爸……你和妈……多保重身体……干活……别太累着……下次……我带她们娘儿仨……回来看你们……”

放下电话,一股无名怒火在李响胸中轰然升腾、猛烈燃烧!他怒了!彻底地怒了!为了父母的委屈,为了这扭曲的世俗和世道,为了自己尊严被践踏!然而,这滔天的怒火,最终却只能被他死死地摁在心底,化作一片冰冷的灰烬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,身心俱疲。提拔?去他的吧!他不再去想那遥不可及又充满屈辱的副局长之位,只将自己像鸵鸟一样,更深地埋进繁重琐碎的工作里,用忙碌来麻痹那颗伤痕累累的心。

时间又悄然滑过两个月。就在李响几乎要将此事遗忘时,他的提拔事宜,竟意外地被重新提上了议事日程。

原来,是王局长,再次抓住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机会,硬着头皮向县委书记作了最后的争取。那是一次县委书记召见王局长,亲自部署一项极其重要工作的场合。而这项工作的具体负责人,恰恰就是李响!王局长在汇报完工作思路后,认为时机千载难逢,鼓起勇气,旧话重提。

不料,一提到“李响”这个名字,县委书记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,显然联想到了不愉快的过往。但这一次,王局长似乎豁出去了!他没有退缩,反而迎着书记不悦的目光,用一种近乎质问、带着压抑已久怒火的语气发问:“书记!我不明白!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不给马儿吃草,却要马儿拼命跑?这工作,说得严重点,成也李响,败也李响!当然,以我对李响本人的了解,他绝不会因为组织上不提拔他,就在工作上撂挑子!但是,组织上这样的态度,会让多少埋头苦干的干部寒心?!这完全违背了组织选人用人的导向原则!书记,我今天就斗胆直说了!您对李副县长有意见,我能理解!但这跟李响同志有什么关系?他是无辜的啊!他的能力、他的贡献,不应该成为高层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吧!”

王局长也怒了!为了一个他认可的下属,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公平正义感,他将积压的愤懑和不平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!

书记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县委书记显然没料到王局长敢如此直言顶撞,一时竟愣住了。他盯着王局长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良久,才从鼻腔里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转身离去时,王局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,但心中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悲壮的轻松感——该做的,能做的,他都做了,问心无愧。

不久之后,尘埃落定。李响终于结束了保留副科级待遇的状态,正式被任命为县农业局副局长。

颇具戏剧性的是,就在李响提拔还不到一个月时,那位曾经翻云覆雨的李副县长,竟意外地、非常低调地离开了本县,被“交流”到异地任职。此事在县里引发了诸多猜测和传言。有说他遇上了大麻烦,不得不“避避风头”;有说他后台倒了,指不定还将连累到他;有说组织上把他挪开,只是权宜之计,为的是彻查他的严重问题。总之,李副县长走得极其匆忙,低调得近乎仓皇,连县政府办公室按惯例为其准备的饯行宴,都因“时间仓促”而取消了。更令人玩味的是,李副县长到了新的工作地后,被安排在一个极其边缘、不再担任领导职务的岗位上。民间老百姓直白地说他这是被“贬”了;而干部圈子里则流传着一种更隐晦的说法:他能有这样的“归宿”,从此相安无事,便已是“不幸中的万幸”了。

时光荏苒。数月后的一天,李副县长因私事回到故地。他并没有忘记王局长,一个电话打了过去。王局长自然心领神会,当晚便安排了接待。

席间,酒过三巡,气氛还算融洽。李副县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环顾四周,对王局长示意道:“哎,对了,把李响也叫来吧。他现在可是李副局长了。”

当李响如约出现在包厢门口时,李副县长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。未等李响坐定,李副县长便带着几分酒意,用一种仿佛等待多时的、刻意强调的语气,张口说道:“李副局长啊!我看你怕是不太清楚吧?你能提拔上来,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书记面前推荐你!好说歹说,书记才勉强点头同意的!”那神情,仿佛在邀功,又仿佛在提醒李响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
李响的脚步微微一顿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钟,仿佛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。然后,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不疾不徐端起酒杯,对着李副县长,平静地说出了那几个字:

“感谢领导。”

李响,让李副县长怒了。

李响,让县委书记怒了。

李响,让王局长怒了。

当然,李响自己,也早已在心底怒过了。

在这场无形的宦海风暴中,身处漩涡中心的每一个人,最终,都无一例外地——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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