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高枝（2/2）

同学突然一拍大腿，想起一个重要信息。原来前不久，他偶然听父亲提起，张副局长曾透露高局长正为女儿的婚事操心——高枝至今单身，爱女心切的高局长正在四处托人帮忙物色女婿。想到这里，同学竟极力怂恿袁化去追求高枝。可眼下袁化已有稳定交往的女友，两人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乍听这个主意，袁化先是一愣，继而苦笑着摇头，只觉得同学是在拿他开玩笑，便没往心里去。

次日酒醒后，袁化不得不再次面对残酷的现实。此刻他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：自己一个农家子弟，想要单凭个人能力达到理想的高度，简直如同痴人说梦。走投无路之际，袁化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同学酒后出的主意。这分明是病急乱投医，可越想越觉得高局长的女儿高枝是个绝佳选择。更令人意外的是，他心中竟再无半点同学提起此事时的负疚感。

不仅如此，袁化甚至为自己找到了充分理由：借婚姻改变命运者比比皆是，自己又不是什么圣人，何必故作清高？如此一想，他顿时豁然开朗，彻底说服自己走上这条捷径。没过多久，袁化再次约见同学，郑重其事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。同学听完后惊得目瞪口呆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半天合不拢。原来那晚的酒话，同学根本没当回事，早就抛诸脑后，几乎忘得一干二净，没想到袁化竟当了真。

但此时的袁化显然已经铁了心，认准了这条攀龙附凤的路子。就这样，按照袁化的盘算，一切顺理成章地展开。

在同学的勉强安排下，袁化背着高局长，迫不及待与高枝见了面。单纯的姑娘哪经得起袁化巧舌如簧的殷勤攻势？更何况袁化的相貌气质，在高枝眼中绝对称得上一表人才。

见面后，高枝对袁化几乎是一见钟情，两人很快便如胶似漆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袁化追求一把手千金的消息很快在单位传开，自然更瞒不过高局长本人。这天，他郑重其事地将袁化叫到办公室。早有准备的袁化心知肚明局长的用意。果然，高局长开门见山表示已知晓他与女儿的事，但作为父亲，必须对女儿负责。

听闻此言，袁化心头骤然一紧：莫非局长反对这门亲事？他连忙挺直腰板，语气恳切地表态自己一定会全心全意善待高枝。不料，高局长却突然话锋一转，若有所思地问起了他的身体状况——原来局长始终惦记着他那“先天性疾病”，生怕这会对女儿的未来造成影响。

袁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，但新的忐忑又迅速涌起：这谎该怎么圆？他脑中飞速盘算，意识到这或许不仅是个解释的时机，更是一个挽回形象的契机——之前去组织部“咨询政策”反而弄巧成拙，严重影响了提拔，眼前不正是扭转局面的大好机会吗？思来想去，他断定唯有实话实说、诚恳交代才是上策。于是，他将当时如何自作聪明、谎称患病以躲避抽调的来龙去脉，一五一十地向高局长和盘托出。

高局长原本就对袁化的“病情”心存疑虑，如今得到亲口证实，终于确信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体无恙。如释重负的他，随即用低沉的语气向袁化吐露了多年来的一块心病——此刻的高局长，已然将袁化视作自家人了。原来，高枝年幼时，高局长的爱人就因病去世，女儿从此失去了母爱。由于母亲生前对她宠爱有加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年幼的高枝难以承受，很快便患上了抑郁症，且病情日益严重。

痛失爱妻又见女儿病成如此，高局长从此没有再娶，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。他带着女儿四处求医问药，尽可能多地陪伴在她身边。直到初中时期，高枝才慢慢走出丧母的阴影，但病情仍时有反复，尤其经不起任何刺激。这样的身体状况自然影响了学业。高枝未能考上中专，心疼女儿的高局长也不忍苛责，便自费送她上了委培中专。讲述这些往事时，高局长无异于将作为父亲的重托和女儿终身的幸福，都交交付给了眼前这个未来的女婿。

此时的袁化早已心乱如麻，恍如置身噩梦。高局长后面的话他几乎充耳不闻，而沉浸在回忆中的高局长却浑然未觉。只见他语重心长地对袁化说：“我不希望女儿今后受到任何伤害。既然你作出了选择，而女儿现在也离不开这份感情，我这个做父亲的愿意成全你们。但希望你真正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。”说到最后，这位平日威严的局长，竟忍不住老泪纵横。

袁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，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完全不听使唤，只能机械地向眼前这位即将成为岳父的高局长频频点头。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，不久后，刚从中专毕业的高枝被查出已有身孕。至此，袁化彻底没有了退路。而高局长想到女儿找到了意中人，即将组建家庭，自己也要当外公了，自然是喜出望外，立即着手为女儿女婿操办了一场极其风光的婚礼。

就这样，原本想用青春赌前途的袁化，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，因自己的作茧自缚，稀里糊涂地走进了一段别扭的婚姻。看着妻子日渐隆起的腹部，袁化明白，那些关于青春的热血与爱情的浪漫，从此与他再无瓜葛。前途，成了袁化唯一的执念。他时常自嘲：当初不正是为了前途，才不得已牺牲了原本美好的爱情吗？想到这里，他越发觉得，若不能在仕途上混出个名堂，这桩买卖就太亏了。

此时的袁化更加偏执地认定：既然已经成了高局长的乘龙快婿，那么岳父推荐自己升迁，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？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不断滋长，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。机会说来就来。这一年，县文化局再次获得组织厚爱，县委下达了一个副科级领导干部的指标。此时，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人选非袁化莫属。

然而出人意料的是，高局长不仅没有推荐袁化，反而很快将他从办公室主任的岗位上调离，安排到一个相对清闲的股室担任普通工作人员。就在组织即将启动人事程序前夕，高局长以岳父的身份约谈了袁化。只见高局长神情严肃却不失慈爱地说道：“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，有些事情不能让职工说闲话。家里什么都不缺，你要紧的是照顾好妻子和孩子，把小日子过好，其他的就别多想了。”

就这样，袁化为自己精心编织的仕途美梦，不但没能借助费尽心机攀上的高枝得以实现，反而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。直到高局长退居二线时，袁化依然只是清川县文化局的一名普通干部。他处心积虑攀上的高枝，最终成了他永远无法逾越的——顶头天花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