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乡野暗流(上)(2/2)
“谣言?”林晚盯着他,“何种谣言?说朝廷要夺田充公?钱员外,你熟读诗书,当知我朝《摄政法》与登基诏书明言,清丈是为均税,抑制兼并,保护自耕农。夺田充公从何说起?除非…有人本就田亩不实,或来路不正,怕清丈暴露?”
钱有禄额头冒汗:“君上明鉴!草民所有田产,皆是祖上积攒、合法购置,皆有契约为凭!”
“有契约就好。”林晚语气平静,“既然如此,更应配合清丈,厘清界限,免得日后纠纷。至于加赋,朝廷已明令减赋三年,清丈正是为了落实减赋,使田多者多纳,田少者少纳,无田者得安,何来加赋之说?钱员外,你说庄户愚昧,你既为乡绅,有教化乡里之责,为何不将朝廷这些明白道理,向他们宣讲清楚,反而任谣言流传,甚至…纵容阻挠官府吏员?”
一连串反问,步步紧逼。钱有禄脸色青白交加,求助似的看向周县令。周县令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没看见。
林晚不再看他,对随行的那几位本地士子(一直默默观察记录)道:“你们去村里,找些佃户、自耕农聊聊,不拘人数,问问他们对清丈的真实想法,对租子、赋税有何期盼,对钱员外方才所说‘组织抢修圩堤’之事,也了解一下当时情形。记住,如实记录,不必避讳。”
“是!”几位士子精神一振,他们多是寒门出身,对乡绅盘剥素有感触,此刻得令,立刻分头行动。
钱有禄和周县令脸色更难看了。
林晚又对阿木道:“王爷,麻烦你带几位兄弟,去圩堤和水渠看看实际情况,估算一下若需修缮,大致工程量和费用。”
阿木领命而去。
林晚自己则在院中石凳坐下,对局促不安的钱有禄和周县令道:“二位也坐吧,我们便在此,等他们回来。也等等看,是朝廷的道理能服人,还是莫名的‘疑虑’能惑众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钱有禄如坐针毡,周县令不停地擦汗。院外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,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几位士子陆续返回,脸上带着激愤与了然。他们呈上记录:佃户普遍反映钱家租子重,逢年过节还需额外送礼,前年抢修圩堤,钱家确实出了头,但大部分人工是强迫佃户自带干粮出工,且事后钱家以“保住了你们的佃田”为由,次年反而加了租子。对于清丈,多数佃户和少量自耕农最初确实害怕,主要是听信了钱家管事和几个依附钱家的“乡老”散布的谣言,说“朝廷清丈就是要收走田地分给北边来的流民”。但当士子们详细解释了朝廷政策(特别是优先保障原佃户权益、租子设上限)后,许多人眼神都变了,追问“可是真的?”“何时开始?”
又过片刻,阿木也回来了,他不懂水利工程,但带去的亲卫中有出身工兵的老兵。初步看后,圩堤确实年久失修,有几处隐患,但并非急症,钱家夸大其词。而主要水渠淤塞严重,上游钱家田块水源充足,下游许多佃户和小农的田却灌溉困难,皆因钱家控制了分水闸,优先保障自家田地。
人证物证,渐渐汇聚。林晚听完汇报,目光冰冷地看向钱有禄:“钱员外,这就是你所谓的‘积善之家’?这就是你安抚乡里的结果?控制水源,盘剥佃户,散播谣言,阻挠国政!看来,你对朝廷新政,不是‘疑虑’,是根本的抗拒!”
钱有禄噗通跪下,浑身发抖:“君上恕罪!草民…草民糊涂!都是!”
周县令也慌忙跪下:“下官失察!下官一定督促钱员外改正,全力推行清丈!”
“失察?”林晚站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他们,“周大人,你是一县之主,负有教化百姓、执行政令之责。面对阻挠,你非但不依法处置,反而姑息迁就,甚至帮着粉饰,以‘维稳’为名,行懈怠之实!你这县令,是如何当的?”
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两人,对随行御史和士子道:“记录:溧阳县令周文焕,推行新政不力,玩忽职守,纵容乡绅抗法,着即革去官职,押送升州,交由按察司审问其有无受贿等情。乡绅钱有禄,散布谣言,阻挠清丈,盘剥佃户,证据确凿,着即收监,其田产店铺暂行查封,待清丈后依法处置。其家参与散布谣言、殴打吏员者,一律拘拿问罪。”
“柳林圩清丈工作,即日重启。由……”她看向那几位表现沉稳、记录详实的士子中领头的一位,“由你暂代里正之职,组织公正乡老、佃户代表,配合府衙新派的书吏,公开、公平进行清丈。所有数据、方案,及时张榜。修缮圩堤水渠之事,纳入县里统一规划,按受益田亩分摊费用,钱家被查封资产中可拨出部分作为罚金充入工程款。”
“阿木,留一队人协助,维持秩序,防止有人狗急跳墙。”
“周文焕,钱有禄,押走!”
命令一条条发出,干脆利落。周县令和钱有禄被拖走时,已然瘫软。院外围观的村民先是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议论。
林晚走出钱家庄院,阳光有些刺眼。她知道,杀鸡儆猴只能震慑一时,溧阳乃至整个江南,像钱有禄这样的地主、周文焕这样的官吏不知还有多少。但今日此举,至少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:朝廷推行新政的决心不可动摇,阳奉阴违、软抵抗同样要付出代价。同时,她也向那些观望的寒门士子、底层百姓展示了,朝廷是愿意且能够为他们做主的。
“回县城。”林晚对阿木道,“接下来,该整顿一下溧阳的衙门,选派得力人手了。还有,将今日之事,详细写成案例,连同处理结果,快马发往升州及江南各州县衙门。”
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新政的犁铧,已经深入江南的乡野,无论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根系,还是坚硬的石块,都将被逐一破开。